四月二十二，天色微明。慕容天醒来时，李秀珠还蜷在他怀里，面颊贴着他的胸口，呼吸匀长。昨夜一番温存，她眉眼间带着未散尽的慵懒，嘴角微微翘着。他没有惊动她，躺了一会儿，等到窗外的天光从灰白变成浅金，才轻轻抽出手臂坐起来。
李秀珠被惊动了，迷迷糊糊睁开眼：“少爷要起了？”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。慕容天道：“嗯，今日带陈景安去学堂。你再睡会儿。”李秀珠摇了摇头：“奴婢跟少爷一起去。”她撑起身子下床，端了热水伺候他洗漱，又利落地换了一件干净的淡青色褙子，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，站在铜镜前理了理衣领，回头看了他一眼：“少爷，今日穿这身可还行？”慕容天道：“行。”
早膳时，慕容天跟方玉慧说了一声今日的安排——带一位读书人去学堂看看。方玉慧没有多问，只道：“多带几个人，别怠慢了人家。”慕容天应了。
早饭后，慕容天带着李秀珠和两名护卫出了门，先让人去接了陈景安。约莫两刻钟后，陈景安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，头发梳得齐整，手里攥着几本书，在巷口上了马车。马车往学堂驶去的路上，陈景安掀开车帘看了看窗外：“慕容兄的学堂在城南？”慕容天道：“嗯，后街那边，地方不大，但清净。”陈景安点了点头，没有再问。
学堂在后街一条安静的巷子里，门面不大，但收拾得干净。门楣上挂着一块匾，写着“慕容学堂”四个字，是赵秀才的手笔。慕容天推门进去时，赵秀才正坐在窗边批改学生的功课，孙启明和顾文昭在院子里低声说着什么。看见慕容天带人进来，三人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了过来。
慕容天介绍道：“这位是陈景安陈兄，湖州来的，今年刚过了府试。我带他来跟几位先生聊聊学问。”又转向陈景安，“这位是赵秀才，学堂的主事先生；这位是孙启明孙先生，童生出身，教蒙学多年；这位是顾文昭顾先生，也是秀才出身，才来学堂不久。”陈景安一一拱手见礼，语气不卑不亢：“几位先生好，学生冒昧来访，叨扰了。”
赵秀才打量了他几眼，笑道：“陈公子年轻有为，不必客气。请坐。”几人便围着一张方桌坐下，赵秀才先开了口，问了几句陈景安备考的经过，陈景安答得认真，不刻意卖弄，也不藏着掖着。说到府试的题目时，孙启明插了几句，陈景安听了点了点头：“孙先生说的这个角度，学生考试时也想过，可惜当时时间不够，没能展开。”顾文昭在一旁听了，接口道：“那正好，今日有时间，陈公子不妨展开说说。”陈景安便也不推辞，把自己的思路讲了一遍，条理清晰，用词精准。赵秀才听得连连点头，又把自己的看法补了几句，一来一往，倒像是认识了许久的同门。
慕容天坐在一旁，没有插话，李秀珠站在他身后，安静地听着几人谈论经义教法。窗外的日光落在桌沿的茶盏上，偶尔有一两声从隔壁传来，是学堂里的孩子在背书，隔着墙，模糊而平稳。
聊了小半个时辰，慕容天放下茶盏，像是随口提起：“陈兄明日就要回湖州了，路上山高水长，若是手边有几本好书相伴，赶路也不觉得闷。”他看了一眼赵秀才，“赵先生，学堂里有没有陈兄用得上的书？借几本给陈兄路上看看。”赵秀才听了，起身道：“东边那间屋子是藏书阁，虽然不大，但经史子集都有一点，陈公子若是不嫌弃，可以去看看。”陈景安连忙道：“那太好了，学生正愁路上没有书看。”赵秀才便引着他往藏书阁走去，慕容天和李秀珠跟在后面。
藏书阁不大，三面墙都是书架，书脊朝外，码得整整齐齐。陈景安从书架上抽了几本翻看，挑了几本经义注疏和一部游记，捧在手里，眼里带着一种读书人见到好书时特有的亮光。慕容天在旁边道：“陈兄看中的都带走，路上看完了再还。”陈景安连忙道谢，把选好的书抱在怀里。
慕容天像是想起了什么，看了一眼李秀珠：“秀珠，你家那边还有不少藏书，不如带陈兄去看看，若是有用得上的，一并带回去看。”李秀珠点头应了，轻声道：“奴婢家离学堂不远，走一刻钟就到了。”慕容天便对陈景安道：“陈兄若是不累，我们再走一趟。”陈景安自然没有推辞。
李秀珠家的宅子她父亲去世后便一直空着，平日里隔三差五有人打扫，虽然不算气派，但收拾得干净。推开正屋的门，三面墙的书架也塞得满满当当，比学堂的藏书阁还多几排。陈景安走进去时脚步明显放慢了一些，目光扫过一排排书脊，手指轻轻擦过书脊上的墨迹，像是见到了什么珍贵的东西。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《通鉴节要》，翻了翻，又抽出一本《古文辞类纂》，犹豫了一下，一并拿在了手里。慕容天见他挑得认真，也不催他，靠在门框边等着。李秀珠站在他旁边，低声说了一句：“我爹生前最喜欢那本《通鉴节要》，他说读通了这一本，科举的策论就通了。”慕容天道：“那你爹说得对。”李秀珠没有再说话，只是安静地站着。
等陈景安挑完了，一共选了七八本。慕容天看了一眼，道：“都带上，明日放马车里，你路上慢慢看。等回了临安再还也不迟。”陈景安捧着书，认认真真地道了声谢。
从李秀珠家出来，已经过了午时。慕容天送陈景安回住处时，顺便跟他交代了明日的安排：“明日卯时，马车在城门口等你。行李和书都有人搬，你不用操心。另外，我安排了富贵带人跟着你一道去湖州，一是路上有个照应，二是他想去看看湖州的街面和铺子行情，耽误不了你赶路。”陈景安道：“那自然好。到了湖州我带他去转两天，把该看的都看了，再让他回来。”慕容天道：“那就劳烦陈兄了。”两人约定明日卯时城门口碰面，慕容天便带着李秀珠和护卫回了府。
马车里李秀珠靠在他肩上，像是走了一上午有些乏了，慕容天没有叫她，由着她靠着。
回到府里已是午后。慕容天在书房坐了一会儿，把今日的事记了几笔——陈景安在学堂跟先生们聊得投机，藏书阁挑了几本，李秀珠家又挑了几本，都装好了明日一并带走。富贵那边明日带队出发，正好跟着陈景安去湖州摸一摸那边的行情。他合上纸页，伸了个懒腰，觉得事情虽然还在起步，但每一步都踩得稳当。
入夜，慕容天没有回自己院子，去了孟茯苓的院子。孟茯苓还没歇下，正坐在灯下翻看医书，紫苏在旁边磨墨。听见脚步声抬头，见是慕容天，放下手里的书卷笑道：“夫君今日怎么有空来妾身这儿？”慕容天在她旁边坐下，接过紫苏递来的茶喝了一口：“今日带了位读书人去学堂转了转，又去李秀珠家看了看旧书，走了一天。”孟茯苓听他语气里带着倦意，便没有追问细节，只是往旁边挪了挪：“夫君累了就早些歇着。”紫苏识趣地退了出去，带上了门。
屋里只剩下两人，烛火安静地燃着。慕容天放下茶盏，伸手揽过她的肩，她顺从地靠过来，侧脸贴着他的胸口，手指搭上他的膝。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，她仰起脸看他，他便顺势吻住了她的唇，她的回应带着淡淡的药香和温柔。帐幔垂落，烛火透过薄纱映进来，将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。孟茯苓的声音低低柔柔，带着几分慵懒和安心。云收雨歇，她靠在他胸口，指尖搭着他的衣襟：“夫君明日还有什么安排？”慕容天道：“明日卯时去城门口，送顾明珠出发去湖州。富贵带队，八名护卫一辆马车，陈景安同行，正好他也回去。”孟茯苓没有再问，只是安静地靠着他，呼吸渐渐平稳下来。
窗外的月色透进来，在床前落了一地薄薄的银白。慕容天闭着眼，把明日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——卯时城门口送行，顾明珠上了马车，富贵带人随行，陈景安引路，正好一举两得。他翻了个身，把已经睡着的孟茯苓往怀里拢了拢，也慢慢沉入了梦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