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二十三，天色微明。慕容天醒来时，孟茯苓还蜷在他怀里，面颊贴着他的胸口，呼吸匀长。昨夜一番温存，她眉眼间带着未散尽的慵懒。他没有惊动她，轻轻抽出手臂，披衣起身。紫苏听见动静端了热水进来。
慕容天洗漱完毕，换了一件深灰色的直裰，出门送行穿深色耐脏。孟茯苓被惊动了，迷迷糊糊睁开眼：“夫君要出门了？”慕容天道：“嗯，去城门口送个人。你再睡会儿。”孟茯苓点了点头，又闭上了眼睛。
慕容天带着两名护卫出了门，到城门口时天色刚亮。富贵已经带人在那里等着了——一辆青布马车停在路边，八名护卫骑在马上，腰板挺直。陈景安的几捆书和换洗衣裳已经整整齐齐地码在车厢里，是富贵提前派人去取的。慕容天刚到不久，一辆不起眼的小马车从街角拐过来，车帘掀开一角，翠儿先跳下来，左右看了看，才伸手扶着顾明珠下了车。顾明珠今日穿了一件素净的月白色褙子，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，只插了一根银簪，脸上不施脂粉，却比前几日精神了些。她手里只拎着一个小小的包袱，像是把所有家当都装进了那里面。
慕容天迎上去，站在她面前：“东西都带齐了？”顾明珠点了点头：“该带的都带了。”她回头看了一眼临安城的城门，又转回来看着他，目光里带着几分不确定，“那我走了。”慕容天道：“路上小心。到了湖州安顿下来，给我写信。”他侧身指了指富贵，“这是富贵，做事稳妥，路上有什么事你吩咐他就行。”又转向富贵，“富贵，这一路上，明珠夫人的话就是我的话。她说什么你照办，不用再来问我。”富贵躬身应道：“少爷放心，卑职省得。”
慕容天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布袋，递到顾明珠手里：“这里有五百两银票和一些碎银，你到了湖州先安顿下来，剩下的拿去置办铺子。”顾明珠接过布袋，低头看了一眼，没有推辞，攥在手心里：“知道了。”他继续道：“你到了湖州，若是有空，可以去街上看看铺子。若是遇到合适的，可以先买下来，找人先装修着。反正你到了那边也没什么事做，不如先摸摸门路。”顾明珠微微一怔，像是没想到他会说这么多，随即弯了一下嘴角：“那我到了湖州，就先替你看看哪条街的铺子好。”慕容天道：“不是替我，是替你自己。铺子是给你开的，你来做掌柜。”顾明珠看了他一眼，没有再说话，但目光比方才定了些。
慕容天上前一步，伸手将她揽入怀中。顾明珠没有躲，顺从地靠进他胸口，手指攥住他衣襟。他低头在她额上落了一个吻，又在她唇上轻轻碰了一下，没有急着松开，过了片刻才低声道：“到了写信回来。”顾明珠从他怀里退开，耳根泛着红，却弯了弯嘴角：“知道了。”
顾明珠和翠儿上了马车。慕容天退后半步，正要等陈景安，巷口传来脚步声，陈景安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快步走了过来，手里只提着一只小包袱，额头上微微冒着汗：“慕容兄，我没来晚吧？”慕容天道：“不晚，正好。行李和书已经放上马车了，你骑马跟着就行。”他侧身指了指马车，“陈兄，车上的姑娘是我的侧室，你叫她明珠夫人就好。她初到湖州，人生地不熟，还望陈兄多照应。”陈景安听了，拱手道：“嫂夫人放心，湖州那边小弟还算熟悉，等安顿下来，带嫂夫人四处看看，哪条街的铺面合适。”马车里传来轻轻的一声“嗯”，算是应了。
陈景安翻身上了富贵替他备好的马，富贵坐到车辕上，转头看了慕容天一眼。慕容天道：“出发吧。”富贵应了一声，扬鞭催马，八名护卫策马跟上，一辆马车一匹马排成一列，沿着官道缓缓向南驶去。
慕容天站在城门口，看着马车越走越远，渐渐缩成一个青灰色的小点，消失在晨光里，才转身往回走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——方才扶她上车时她攥了他一下，手指凉而软，像是在说“我去了”，又像是怕他忘了她。他收回目光，没有再多想，翻身上马往锦绣坊的方向去了。
锦绣坊里已经开了工，绣娘们正坐在窗边穿针引线。郑绣宁没在，秀云说她在里间看新到的料子。慕容天推门进去，郑绣宁正低头翻一匹新染的绸缎，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他，笑了笑：“夫君今日怎么有空来？”慕容天道：“路过，进来看看。最近赶工还顺不顺？”郑绣宁把手里的料子摊开给他看：“新染了一批颜色，浅碧和淡紫，比上批的稳当。月华裙的订单排到了下个月，不过秀云带着几个人日夜赶，还撑得住。”慕容天摸了摸料面，又问了问绣娘的人手和工期，确认没有纰漏才出来。
从锦绣坊出来，慕容天又去了织造坊。芳姑正在院子里晒新织的蝉翼纱，见他来了放下手里的活迎上来：“天儿来了？瞧瞧这批纱，比上回的细了不少。”慕容天接过来看了看，又伸手捏了捏，确实比上批更薄更匀。他点了点头：“这批赶得及月底出货就行。”芳姑道：“来得及，今早刚晾上，明后就能用了。”慕容天没有多留，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便出来了。
回到府里已是午后。慕容天在书房坐了一会儿，把今日的事记了几笔——顾明珠出发了，富贵跟着，陈景安同行；锦绣坊和织造坊一切正常，没有需要他操心的事。他合上纸页，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。方才顾明珠上车前被他吻住时微微颤了一下的睫毛，像是还在眼前晃着。她的目光没有躲闪，像是已经把临安城里的那些旧事都放下了。
入夜，慕容天去了陈若溪的院子。陈若溪还没歇下，正坐在灯下翻看酒坊的账册，青苗在旁边磨墨。听见脚步声抬头，见是慕容天，放下账册笑道：“夫君今日怎么有空来妾身这儿？”慕容天在她旁边坐下，接过青苗递来的茶喝了一口：“今日去送了个人去湖州，又去锦绣坊和织造坊看了看，走了一整天。”
陈若溪听他语气里带着倦意，便没有追问，只是往旁边挪了挪：“夫君累了就早些歇着。”青苗识趣地退了出去，带上了门。屋里只剩下两人，烛火安静地燃着。慕容天放下茶盏，伸手揽过她的肩，她顺从地靠过来，侧脸贴着他的胸口。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，她仰起脸看他，他便顺势吻住了她的唇。她的回应带着淡淡的酒香，像她酿的酒一样醇厚而绵长。
帐幔垂落，烛火透过薄纱映进来，将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。陈若溪的声音低低柔柔，带着几分慵懒和满足。慕容天怜她爱她，动作温柔又不失力度。云收雨歇，她靠在他胸口，指尖搭着他的衣襟，没有再说话，只是安静地靠着。窗外的月色透进来，在床前落了一地薄薄的银白。慕容天闭着眼，把今日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——顾明珠走了，锦绣坊和织造坊都看过了，一切都稳当。他翻了个身，把已经睡着的陈若溪往怀里带了带，也慢慢沉入了梦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