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三十,天色微明。昨夜宿在巧云和秀儿屋里,醒来时两人一左一右蜷在他怀里,都睡得正沉。慕容天没有惊动她们,轻轻抽出手臂,披衣起身。巧云被他的动静惊醒了,揉了揉眼坐起来,披了件外衣便端了热水进来伺候他洗漱更衣,动作比平日轻快了许多。秀儿也醒了,靠在床头看他穿好衣裳,才又闭上了眼睛。
慕容天换了一件深灰色的直裰,比昨日那身月白色更低调些。出了卧房,他先去了苏清浅的院子。苏清浅正坐在桌边用早饭,小翠在旁边布菜,桌上一碟酱菜、一碗白粥、两只包子,热气袅袅地升起来。见慕容天进来,苏清浅有些意外:夫君今日起得早,吃过没有?慕容天在她对面坐下,接过小翠递来的筷子:还没,正好蹭你一口。苏清浅笑着让添了一副碗碟,两人对坐着吃了半晌。慕容天问她最近胃口如何,苏清浅道:茯苓开的安胎药吃着倒还稳当,就是早晨起来有些犯懒,不想动弹。慕容天道:那就多躺着歇歇,铺子里的事有她们几个盯着,你别操心。苏清浅应了一声,给他夹了只包子,又说起下个月方若云进门的事情,问聘礼那边还有什么要准备的。慕容天说爹娘已经在江州办妥了,让她安心养胎就是。两人又聊了几句家常,慕容天才起身离开。
从苏清浅院子出来,慕容天又去赵香菱那边走了一趟。赵香菱正坐在窗边晒太阳,李秀珠在旁边剥橘子。见慕容天进来,她搁下手里的橘子皮,弯了弯嘴角:夫君今日怎么得空过来?慕容天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接过李秀珠递来的半个橘子:路过,顺道看看你。这几天夜里睡得怎么样?赵香菱道:比前几日好多了,茯苓开的安神茶管用,夜里只醒了一回。慕容天点了点头:那就好。若是夜里还睡不踏实,让茯苓再调调方子。赵香菱又问他学堂那边最近如何,慕容天说陈景安回湖州备考了,三位先生教得稳当,让她不用操心。又说了几句闲话,慕容天才起身离开。
从赵香菱那里出来,他又拐去了郑绣宁的院子。郑绣宁正坐在榻上看绣样,春桃在旁边替她揉腰。见慕容天进来,她抬头笑了笑:夫君来得正好,帮我看看这个花样。慕容天在她身旁坐下,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绣样,又伸手替她按了按后腰:腰还酸得厉害?郑绣宁道:比前几日好一些了,就是坐久了还是不舒服。慕容天道:那就别硬撑着,有事让春桃和秀云去办,你只管躺着养胎。郑绣宁应了,把手里的花样递给他:这是新做的月华裙花样,苏州那边的绣法果然比临安精细些,我打算照着改一改。慕容天看了看,点头说好,又告诉她下午要去染坊看新颜色,到时候可以带些染好的料子回来给她比对。郑绣宁说好,又问他上午怎么有空串门,慕容天笑着说早上理账理得头疼,出来走走透透气。两人又说了几句家常,慕容天才起身离开。
日头渐渐升高,慕容天回到书房翻看织造坊的账册。门口传来脚步声,他抬头看了一眼,赵明远已经掀帘子走了进来,穿着一件亮蓝色的袍子,手里拿着一把折扇。
慕容天放下账册:你今日怎么得空来?赵明远在他对面坐下,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,仰头灌了下去:天哥,烟雨楼那边今晚有热闹。慕容天挑眉:什么热闹?赵明远压低声音:烟雨楼画院那位清倌人,在楼里待了一整年了。她刚满十八,按烟雨楼的规矩,待满一年的花魁便可以择良人赎身出嫁。画院的头牌跟琴院那位一样,平日只作画题诗,不陪酒不陪坐,所以知道她的人多,见过她真容的却没几个。今晚是头一回公开露面择人。烟雨楼的规矩你也知道,花魁露面择人只有三次选择机会,若是三次都没选中最高的那个价,就只能按最后一次的结果定,或者继续留在楼里。
慕容天听完没有急着表态。烟雨楼他去过,琴院的花魁他也见过,那回苏晚棠只弹琴不陪酒,气质和谈吐确实与普通青楼女子不同。画院的清倌人既然能跟琴院花魁齐名,想必更是不俗。他放下账册: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?赵明远道:烟雨楼那边今日一早就把消息放出来了,说是画院那位清倌人满十八了,今晚择人。临安城里但凡有点闲钱又没娶妻的,只怕都在盘算这事。画院的头牌跟别处不同,从来不露面,今晚是头一回,那价钱怕是低不了。慕容天把账册合上放到一旁:那你今晚去不去?赵明远道:去看看总不亏。慕容天道:那就去看看。
与此同时,城南许府。一家三口坐在正堂里,桌上摆了早饭,谁也没有先动筷子。许万山面色比前几日更沉了几分,眉心的褶皱像是刻进去的,眼底泛着青色,像是昨夜没有睡好。许夫人先开了口:老爷,你这两日魂不守舍的,到底出了什么事?许万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放下茶盏:前日郑同知叫我过府,话里话外都是让我跟慕容家断了往来。
许夫人皱眉:断了往来?咱们跟慕容家合作得好好的,他怎么忽然插这一手?许万山把郑同知说的话原样讲了一遍——顾家如今已经撑不住了,铺子一家一家地关,染坊停了,织造坊散了,顾鸿才手里的银子越花越少,欠了一屁股债,供应商不再赊账,连老主顾也跑了大半。郑同知手里能用的棋子没了,便把主意打到了许家头上。慕容家如今势头太猛,许家的渠道帮他们铺了路,若是再不做点什么,等慕容家自己走通了,许家就是被人过河拆桥的那一座。郑同知给了他三天时间考虑,今天已经是第二天,明天必须给答复。
许夫人听完,没有急着表态,先看了一眼女儿,又看了一眼丈夫:郑同知想把老爷当刀使,这谁都看得出来。但问题是,他许了什么好处?许万山道:没有明说,但话里话外是许家若是肯跟慕容家撇清关系,往后在临安的生意有他照应。许夫人冷笑了一声:照应?顾家当初也是这么被他照应下来的。顾家替他做了多少事、花了多少银子替他铺路,如今没用了,说甩就甩。老爷难道还看不出来,郑同知这个人,用得着你的时候什么都肯说,用不着的时候翻脸比翻书还快。
许万山沉默了片刻,低声道:可郑同知毕竟是官,咱们许家是商户,若他真要在生意上使绊子……他说到一半停住了,像是自己也在掂量这话的分量。许夫人却接了话头:老爷忘了,我爹做过同知,郑同知当年能补上这个缺,走的还是我爹的路子。他在任上这些年,就算不念旧情,也得掂量掂量,若是把许家逼急了,我爹留在衙门里的那些人脉会不会翻出什么旧账来。
许万山听了这话,眉间的褶皱松了松,像是头一回想起这层关系。他缓缓吁出一口气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,没有急着接话。
许映蓉在一旁听了一会儿,轻声道:爹,郑同知今天让你断了慕容家,明天就能让你断了别的。他说是照应,其实就是要把许家拴在他手里。慕容家不一样,他们有自己的织造坊、染坊、绣坊,合欢铺的生意已经自己跑起来了。咱们跟慕容家合作,是各取所需。跟郑同知站一起,是把许家拴在别人的船上,顾家的下场就在眼前。何况外公那层关系在,郑同知就算心里不痛快,也不敢把许家逼得太绝。许万山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,沉默了许久才重新拿起筷子:先吃饭吧。容我再想想。许映蓉没有再催,端起粥碗慢慢喝着。许夫人也没有再多说,把一碟酱菜往许万山面前推了推。
傍晚,慕容天换了一身竹青色的直裰,带着护卫出了门。临安城的暮色从西边漫过来,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,烟雨楼门口的灯笼比别处亮得更早一些,火光透过红纱照出来,把门前的石阶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颜色。他站在门口停了片刻,没有急着进去,先看了一眼门廊下已经聚拢的三五个人影,才抬步跨过门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