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二十九，天色微明。昨夜宿在秦湘君屋里，醒来时她还蜷在他怀里，面颊贴着他的胸口，呼吸匀长。慕容天没有惊动她，轻轻抽出手臂，披衣起身。解语听见动静端了热水进来。
慕容天洗漱完毕，换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，比昨日那身竹青色更清爽些。今日要去染坊看新颜色，穿素净些方便走动。他走到外间，提笔写了一封短信，只一行字：“今日午后，浣花湖畔望荷亭见。”落款画了一个小小的“天”字。他把信纸折好交给解语：“让人送去许府，交到采荷手上。”解语接过信，没有多问，转身出去了。
早膳后，慕容天带着一名护卫出了门，往城北染坊的方向去。陈师傅和孙德茂已经在院子里忙开了，几口染缸旁边晾着新染的布匹，颜色比上次来看时又进了几分。孙德茂正在调整染料的比例，陈师傅在一旁拿小布条试色，两人配合得比以前默契了不少。
见慕容天来了，陈师傅放下手里的活迎上来：“少爷来了！您上回说的那个霜杏黄，老朽和孙师傅又试了几回，您看看这一批。”他领着慕容天走到晾晒架前，取下一块染好的布样。日光下，布料泛着一层冷调的浅杏黄，干净清透，确实比前几回试的好了不少，但颜色还是稍微偏深了一点，离慕容天预期的“霜杏”那种若有若无的淡意还差着一层。
慕容天摸了摸料面，又对着光看了看：“陈师傅，你觉得这个色怎么样？”陈师傅道：“比上批好多了，但老朽觉得还是差一点意思。这颜色像是有什么东西压着，不够透。”慕容天道：“你们用的染料是不是浓了？槐花嫩叶的色本来就不重，若是浸染时间再短一些，颜色会不会更淡？”陈师傅想了想：“少爷说的有道理，老朽再试一缸，把浸染时间缩短一半，看看能不能出那个效果。”孙德茂在旁边点了点头。慕容天道：“不急，慢慢调。这颜色做出来就是给人穿的，若是比预想中深了一分，穿在身上就少了一分味道。”陈师傅和孙德茂都点了头。
他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，看了看晴川青的布样，浅青碧色比上次又匀了些，但跟霜杏黄一样，也还差着火候。他没有催，只是在心里记了一笔，想着再过三五日应该就能出满意的样品了。
从染坊出来，已经巳时过半。慕容天没有急着回府，先回了府用午饭。用过午膳，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，带着一名护卫出了门，往城中浣花湖的方向去。
望荷亭在浣花湖东岸，是一座六角亭，正对着一片开阔的水面，岸边垂柳成行。慕容天到时，许映蓉已经到了，正站在亭子边上看着水面出神，采荷远远地跟在后面一棵柳树下，没有上前。许映蓉今日换了一件淡青色的褙子，头发挽了个利落的髻，比上次见面时精神了几分。听见脚步声侧过头来，见是慕容天，她没有急着说话，只是弯了一下嘴角。
慕容天走到她身边：“等久了？”许映蓉摇了摇头：“刚到。”两人沿着湖边并肩慢慢走。日光从柳枝间漏下来，在青石板路上落了一地碎金。湖边有不少成双成对的男女，有的并肩散步，有的在柳树下停着说话，隔着水声听不真切，只看见日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。慕容天看了一眼那些人，又收回目光落在她身上。
“你今日怎么想到约我来这里？”许映蓉侧过头看他，“我以为你会在书房里算账。”慕容天道：“账什么时候都能算，湖边的桃花再过几日就谢了。”许映蓉没有接话，脚步慢了一拍，像是把这句话在舌尖上过了过，又咽了回去。
两人并肩走了一段，许映蓉先开了口：“我爹这两日闷在书房里，连饭也不怎么吃。”她说这话时语气比方才轻了几分，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。慕容天道：“你担心他？”许映蓉道：“担心也没用，他不说，我也不好问。”慕容天没有接话，只是走在她身侧，步子也放慢了些，像是陪着她的脚步走，不急不赶。
两人又走了一段，路过一个卖糖画的小摊。摊子不大，铜板上画着各式各样的花鸟鱼虫，日光一照，琥珀色的糖稀发着亮。慕容天停下来看了看，指着摊上一只蝴蝶形状的糖画：“这个怎么卖？”摊主报了个价，他掏了铜钱，把糖画递给她。许映蓉低头看了一眼，接过去咬了一口，嘴角弯了一下：“你倒是会哄人。”慕容天道：“哄你一个就够了。”她没有接话，嘴角的弧度却没有收回去，日光落在她微微翘起的嘴角上，比方才又多了几分暖意。
两人沿着湖边又走了半圈，日光渐渐偏西。湖边的人少了一些，柳枝垂得更低，几乎贴着水面。慕容天在她旁边站定，侧过头看她。许映蓉像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，侧过脸来，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，谁也没有先移开。他伸手握住她的手，她的手指微凉，没有抽开。他轻轻一带，她往前迈了半步，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。他低头看着她，她的睫毛在日光里微微颤了一下。他低下头，吻住了她。起初只是轻轻地碰着唇，她没有躲，闭上眼回应了一瞬，唇瓣温软而安静。他的手掌顺着她的手臂滑到腰间，轻轻拢住，她没有后退，只是微微往他怀里靠了靠。
片刻后他松开她，她没有急着退开，低头理了理被他碰松的袖口，嘴角还带着一点没散干净的弧度。采荷远远地背过身去，假装在看湖面上的鸭子。许映蓉抬眼看了他一眼：“那我先回去了。”慕容天道：“好，我站一会儿再走。”她点了点头，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，采荷快步跟了上去，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柳荫，渐渐走远了。慕容天站在湖边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一片绿意里，才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。
傍晚回到府里，正堂已经摆好了晚饭。苏清浅、赵香菱、郑绣宁三位有身孕的都在，林婉清、周若兰、沈芷柔、孟茯苓、陈若溪也陆续到了，秦湘君坐在苏清浅旁边，正低声说着什么，见他进来便抬眼笑了一下。慕容天在桌边坐下，接过小翠递来的热汤喝了一口，陪着众人聊了一会儿家常。赵香菱说今日下午在花园走了两圈，腿脚比上周轻快了些；郑绣宁说新到的料子织得密实，做春装正合适；陈若溪提了一句酒坊新出的白露春又卖了一批。慕容天听着，偶尔应几句，没有提下午去见许映蓉的事。
晚饭后，夜色已经落稳了。慕容天放下碗筷，没有在正堂多留，起身往自己卧房走去。午间出门前他已经让解语去巧云和秀儿那边传了话，让她们晚上过来。
推门进去时屋里亮了灯，巧云和秀儿正并肩坐在床边，两人显然已经来了一阵子。巧云穿了一件淡紫色的茶艺服，薄如蝉翼的纱料贴着身子，文胸的轮廓若隐若现，领口收得恰好，裙摆底下是一截被云丝罗袜裹着的小腿，烛光下泛着一层柔润的光。秀儿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月华短裙，裙摆堪堪遮到膝上，胸口是浅粉色的文胸，外罩一件半透明的薄衫，比她平日里穿的规矩衣裳大胆了不少，脸颊泛着薄薄的红，手指微微攥着衣角。
桌上还搁着一壶新沏的茶和一碟点心，像是她们等在屋里时顺手备下的。见慕容天进来，巧云先站了起来，秀儿也跟着站起身，低了低头，耳根泛着红。巧云走过来，替他解了外袍挂好，秀儿端了杯热茶递过来，他接过去喝了一口，在床边坐下。
慕容天伸手先拉过巧云的手，她顺着他的力道靠过来，侧身贴进他怀里，仰起脸看他，嘴角带着笑。他又侧过头看了看秀儿，她也慢慢挨了过来，在他另一侧坐下，肩膀轻轻贴着他的手臂，没有躲闪。慕容天没有急着做什么，先问了一句：“今日织造坊忙不忙？”巧云道：“还好，新来的周师傅上手很快，芳姑说再练几天就能单独上机了。”秀儿在旁边轻轻点了点头。慕容天又问了几句染坊的事，两人都答得认真，屋里的气氛不知不觉比方才更松弛了些。
烛火在夜风里轻轻跳了跳。巧云先侧过脸吻了他一下，熟稔而自然，唇瓣温热而柔软。慕容天抬手揽住她的腰，隔着薄薄的茶艺服能感觉到她腰身的弧度，掌心顺着她的背脊往上滑，停在肩胛骨下方，不轻不重地拢了一下。巧云的气息微微重了一瞬，却没有退开，反而往他怀里又靠了靠。
秀儿坐在一旁，手指还搭在自己膝上，像是想靠近又不太敢。慕容天侧过头，伸手拉住她的手腕，将她往身边带了带。她顺着他的力道挪近了些，肩膀贴进他怀里，微微仰起脸。他没有急着吻她，先伸手覆在她膝上，指尖隔着薄薄的罗袜按了按她的小腿，掌心的温度透过纱料传过去，秀儿的呼吸轻轻顿了一下，攥着衣角的手指松开又攥紧。他低头吻住了她，她的唇软而凉，起初微微绷着，但很快便在他的节奏里慢慢松开了，手指搭上他的肩，攥住了他衣襟的一角。
巧云从背后靠过来，侧脸贴着他的肩，手臂环过他的腰，安安静静地贴着。慕容天松开秀儿，侧过头吻了吻巧云的发顶，她没有躲，只是微微侧了侧脸，在他下巴上碰了一下。三个人挤在一处，烛火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，分不出谁挨着谁。
烛火晃了晃。帐幔垂落，巧云的声音低低柔柔，带着几分慵懒和满足。秀儿的气息轻而平稳，靠在他胸前，手指搭着他的肩，像是终于不必再隔着什么等着了。云收雨歇，巧云靠在他左边，秀儿靠在他右边，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，只是安静地躺着。窗外的月色透进来，在床前落了一地薄薄的银白。慕容天闭着眼，把今日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——染坊的霜杏黄和晴川青都在调，离成色只差几步；许映蓉在湖边闭上眼回应他的那个吻，不紧不慢的，倒比任何回答都踏实。他没有再想，把巧云和秀儿往怀里拢了拢，也慢慢沉入了梦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