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十一,天色大亮。慕容天醒来时方若云还蜷在他怀里,他没有惊动她,轻轻抽出手臂披衣起身。碧桃端着热水在门口候着,见他出来便屈了屈膝。慕容天道:“让她多睡一会儿。”
他简单洗漱完,换了件石青色的直裰,往前院去了。
方玉慧正在廊下指挥丫鬟晾晒刚洗好的衣裳,见儿子过来便招了招手:“起来了?若云呢?”慕容天道:“还睡着。娘,我明日带若云回江州,该准备的礼单你帮我把把关。”方玉慧点了点头:“我心里有数,早就备好了。绸缎、茶叶、酒都备了双份,方老太爷那份单独装一匣。”
说着领着慕容天进了正堂,将礼单拿给他看。慕容天扫了一遍,又添了两匹晴川青的新料子和几匹霜杏黄的细布:“给舅母和姨母也带些新颜色。”方玉慧看了点了点头:“想得周到。”
从正堂出来,慕容天没有直接去库房,先拐去了孟茯苓的院子。孟茯苓正坐在廊下翻医书,院角的药碾子咕噜咕噜转着,紫苏在一旁碾药。见慕容天进来她放下书卷站起身:“夫君来了?可是哪里不舒服?”慕容天摆摆手:“不是。明日回江州,想带几坛酒回去给长辈尝尝。”
孟茯苓点了点头,转身进了屋里,不多时端了四只青瓷坛出来。她指着第一坛道:“这一坛是二十度的白露春,给外公的。”又指着第二、第三、第四坛:“这三坛都是第二春三号,给大舅、二舅和姨父各一坛。泡了十来天了,药力已经透了。”慕容天接过去谢了一声。
正要走,院门口传来脚步声,林婉清走了进来。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,脸色比平日淡了几分,眼下带着些倦色。见慕容天也在,微微一怔:“夫君也在?我这两日胃口不大好,想着来让茯苓看看。”孟茯苓连忙让她坐下,又搬了脉枕过来。
林婉清将手腕搁上去,孟茯苓三指搭上脉,凝神诊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。林婉清见她脸色认真,心里有些发虚,轻声问:“茯苓妹妹,我是不是有什么不妥?”孟茯苓没有立刻答话,又换了一只手诊了一遍,才抬起头来,嘴角带着压不住的笑意:“姐姐,你没有不妥。你是有喜了。脉象滑而有力,已经一个多月了。”
林婉清怔了一下,像是没反应过来,手里的帕子攥紧了又松开:“……真的?”孟茯苓点了点头:“真的。恭喜姐姐。”林婉清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,低下头没有说话。慕容天站在旁边,听到这个消息也愣了一瞬,随即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:“这是好事,哭什么。”林婉清吸了吸鼻子,眼泪还是掉了下来,她低头擦了擦:“我……我就是高兴。”慕容天道:“好好养着,别太操劳。账房那边让苏清浅多担待些。”林婉清点了点头,又抬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。慕容天没有多留,又叮嘱了孟茯苓几句按时开安胎药,便提着酒坛出了院子。
从孟茯苓那里出来,慕容天将酒坛交给护卫送回主院,自己骑马去了锦绣坊。
郑绣宁正坐在榻上翻看货单,春桃在旁边整理新裁的衣裳。见慕容天进来她放下手里的册子站起身迎上来:“夫君来了?”慕容天走到她面前:“明日带若云回江州,顺道带一批样品给我姨母看看。她是做绸缎生意的,若是能走货,临安这边也能多条销路。文胸、月华裙、蝉翼纱褙子各拿一些,不用太多,每样二三十件,凑个百八十件就行。”
郑绣宁点了点头,转头吩咐春桃:“你去库房清点,文胸拿三十件,月华裙拿二十五件,蝉翼纱褙子拿二十件,再拿十五件茶艺服,凑够九十件。再包几匹晴川青和霜杏黄的料子,给姨母那边看看颜色。”春桃应了,转身往库房去了。
郑绣宁回过头来,伸手替慕容天整了整被风吹乱的领口,指尖在他颈侧轻轻停了一瞬,抬眼看着他:“夫君这趟去江州,几日能回?”慕容天道:“快则三四日,慢则五六日。若那边谈得拢,回来就得安排发货的事。”郑绣宁笑了笑,又替他抚平了肩头一道褶皱:“那妾身先把货备好,等你回来再说。”
她的手指在他肩头按了一下,没有立刻收回去。慕容天握住她的手,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,又低头在她唇上碰了一下。郑绣宁闭上眼回了片刻,松开时耳根微微泛红,退后半步低头理了理袖口。不多时春桃抱了几只箱笼回来,报清了数目,慕容天看了一遍:“够了,明日一早我让护卫来拉。”郑绣宁应了。
从锦绣坊出来,慕容天又去了城北的织造坊。还没进门,就听见机杼声比往常密了许多,节奏齐整得像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。他推门进去,只见几个女工分立在几台织机旁,有人专门理纱,有人专门上机,有人专门织布,流水线已经铺开了三台机子。
慕容芳正站在中间查看布面,见他来了快步迎上来,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得意:“少爷来得正好!您上回说的那个分开做的法子,我挑了三台机子试了十来天。您猜怎么着?理纱的人只管理纱,上机的人只管上机,织布的人只管织布,一台机子的工夫抵得上以前两台半!”
慕容天在织机前站定,看了一会儿,果然比从前利落了许多。理纱的姑娘两手翻飞,一束纱线在她手里整整齐齐地排好送到下一道;上机的媳妇接过纱线往织机上一挂,动作快准;织布的妇人脚踩踏板手推梭子,布面一寸一寸地往前赶。每一道工序之间隔着一个人专门查验,不合格的当场返工。他弯腰看了看布面,纹路细密匀净,比从前还好了几分。
慕容天直起身:“下个月把剩下几台机子也改成这样。人手上够不够?”慕容芳道:“够的,上回从顾家那边过来的人手都安排上了,各司其职,没一个闲着的。”慕容天点了点头:“那就好。若是忙不过来再跟我说。”慕容芳应了。慕容天没有多留,出了织造坊往马厩走去。
从织造坊出来时暮色已经漫上来了。慕容天骑马回了府,晚饭在正院陪方玉慧和慕容诚用了,说了一会儿明日回江州的事,便起身往沈芷柔的院子去了。
沈芷柔刚沐浴完,正坐在妆台前拆头发上的簪子,换了一件薄薄的淡紫色寝衣,领口微微松着。听见脚步声从镜子里看见是他,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,随即又继续拆,嘴上带着笑:“夫君今晚怎么想起到我这儿来了?”慕容天走过去在她身后站定,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簪子,替她把最后一根拆下来,墨发一下子散落在肩上。他弯腰从镜子里看她的脸:“怎么,不欢迎?”沈芷柔从镜子里回视他,嘴角弯了弯:“欢迎,怎么不欢迎。”
她站起身转过来面对着他,伸手替他解开外袍的系带,动作比平日慢了几分,指尖在他胸口轻轻刮了一下。慕容天低头看着她,沈芷柔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,抬眼看了看他,轻声道:“我今日听说林姐姐那边有喜了。”慕容天道:“茯苓诊出来的,一个多月了。”
沈芷柔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话,替他解了外袍挂好,仰起头来看着他,目光软软的,带着一点夜里才有的任性,忽然踮起脚吻住了他的唇。这个吻比平日来得急,她的唇舌带着沐浴后干净的气息,主动而热烈,手臂环上了他的脖子。慕容天怔了一下,随即回应过去,手顺着她的背脊滑到腰侧。
沈芷柔松开他时呼吸已经乱了,额头抵着他的下巴,声音带着热气:“夫君……我也想要。”慕容天低头看着她:“要什么?”她没有说话,只是拉着他的手往床边走。沈芷柔将他按倒在床榻上,跨坐上去,俯下身来吻他的喉结和锁骨,动作比他平日主动了许多。慕容天伸手揽住她的腰,她低低笑了一声,顺势往下蹭了蹭,在他耳边轻声道:“林姐姐都有了,夫君不能偏心。”慕容天翻身将她压回身下,低头吻她的肩颈:“偏心不了。”沈芷柔仰着头轻轻喘着,手指攥着他的背,带着几分微醺般的急切和任性。
云收雨歇,沈芷柔靠在他怀里,面颊泛着未褪的红晕,呼吸还没完全平复。过了没一会儿,她忽然翻身压上来,手臂撑在他胸口,低头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几分意犹未尽:“夫君……再来一次。”慕容天挑眉:“不累?”沈芷柔摇了摇头,低头吻了吻他的唇角,声音低低的:“不累。”慕容天没有答话,抬手揽住她的腰,将她重新拢进怀里。帐幔轻轻晃动,烛火透过薄纱映进来,将两个人交叠的影子拢在一处。
许久之后,沈芷柔才安静地靠回他怀里,额头贴着他的胸口,呼吸渐渐平缓下来,手指还搭在他的腰间。慕容天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,伸手将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她。窗外的月色透过纱帘落在床前,将两个人的影子拢成一片模糊的暖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