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二十六，天色刚亮。慕容天醒来时，春兰和秋菊还蜷在他怀里，呼吸均匀。他没有惊动她们，轻轻抽出手臂披衣起身。春兰被动静惊醒，揉着眼睛坐起来：“少爷要出门了？”慕容天道：“去书院找陈景安，你们一起。”春兰推了推秋菊，两人很快收拾停当。慕容天又让护卫头领带一名护卫跟在后面，一行人出了客栈。
慕容天向掌柜问了书院的方向。湖州的早晨比临安安静，街上只有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。沿着掌柜指的方向走了约莫一刻钟，果然看见一片青砖墙，门楣上挂着一块“湖州书院”的匾额。
慕容天拦住一个往外走的学生：“请问陈景安在吗？”那学生摇了摇头：“陈师兄今日没来书院，平日里都在家备考。你出了书院往西走，到城西旧巷子口打听陈家，他家门口有棵枣树。”慕容天道了谢，带着人转身往城西走去。
城西的巷子比书院那边窄了不少。拐了两条巷子后，果然看见一户人家门口长着一棵老枣树。护卫正要上前敲门，门从里面开了，陈玉茹端着一盆水出来，看见门口站着人，愣了一下：“你们找谁？”慕容天道：“请问陈景安在家吗？我是从临安来的，姓慕容。”
陈玉茹手里的水盆差点没端稳，连忙放下，又仔细打量了他一番——个子不算高，长相也不算出众，顶多算周正。她在心里嘀咕了一句“明珠姐姐朝思暮想的就是这个人？看起来也就那样嘛”，但还是侧身让开了门：“我哥在屋里。”
慕容天回头对护卫道：“你们在门口等着。”又对春兰和秋菊道：“你们两个跟我进来。”陈玉茹领着他们穿过院子，陈景安正坐在窗前的桌边看书，听见动静抬头，惊喜地站起身：“慕容兄！你什么时候到的？”慕容天道：“昨晚。今早先去了书院，说你没去，就找到家里来了。”陈景安放下书：“我这几日在家备考。来，坐。”又对陈玉茹道，“玉茹，去沏茶。”陈玉茹应了一声，去了灶房，进屋前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慕容天。
陈景安喝了口茶便站起身：“慕容兄，我带你去找顾姑娘。她住的地方离这儿不远，走一刻钟就到。”慕容天放下茶盏：“走吧。”
两人出了门，慕容天留了一名护卫在原地等行李马车，自己带着春兰、秋菊和另一名护卫跟着陈景安穿过几条巷子，在一处宅子门前停下。陈景安敲了门，翠儿过来开了门，看见慕容天时眼睛一下子亮了，转头朝屋里喊了一声：“小姐！少爷来了！”
屋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，片刻后顾明珠快步走了出来，站在廊下，看见慕容天真的站在门口，脚步顿住了。她攥着袖口的手指微微收紧，像是要把这一个多月的空落都攥进掌心里。
慕容天走过去，先回头朝春兰和秋菊招了招手：“明珠，这是春兰和秋菊，沈芷柔的丫鬟，跟我一路过来的。”又对春兰和秋菊道，“这是明珠夫人。”春兰和秋菊同时屈膝行了一礼：“见过明珠夫人。”顾明珠点了点头：“路上辛苦了。”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慕容天。
陈景安和翠儿都退了出去，春兰和秋菊也识趣地退到了廊下。院子一下子安静下来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慕容天往前迈了半步，伸手握住了她的手：“一个月了。湖州这边都安顿好了？”顾明珠低下头，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，没有抽开：“都弄好了。”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，指尖在他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，像是确认这不是梦。
慕容天看着她，另一只手揽过她的腰，将她往身前带了带。顾明珠顺从地靠进他怀里，侧脸贴着他的肩窝，声音闷闷的：“我以为你不来了。”慕容天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：“答应了你就会来。”他低头吻住了她的唇，顾明珠闭上眼睛，手指从攥紧慢慢松开，搭上了他的手臂。这一个多月的等待像一层薄冰，在这一刻被体温融成了一汪水。
片刻后他松开她，顾明珠的耳根泛了红，低头理了理衣领。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，顾明珠抬眼看他，嘴角弯了一下：“富贵把铺子弄得差不多了，带你去看看？”慕容天看着她：“不急，你说了算。”顾明珠低头笑了一声，伸手拉住他的手往门口走：“走吧。”
铺面离宅子不远。门板已经卸下来，柜台和货架整整齐齐地摆着。富贵正蹲在店里擦拭货架，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慕容天站在门口，愣了一下才站起身：“少爷！您总算来了！”慕容天走进去环顾了一圈，又摸了摸柜台的边沿：“弄得很好了，还差什么？”富贵道：“柜台边角再打磨一下就行了，都是些收尾的活。”慕容天点了点头，又看向顾明珠：“这些你看着安排就行，不用事事问我。”
顾明珠站在柜台后面，日光从门口照进来，落在她脸上。她伸手摸了摸柜台边沿，像是在提前习惯那个位置。慕容天站在门口看着她，没有催。从铺子出来已经近午。陈景安让人捎了话来说明日再来，今晚便不来了。两人沿着巷子慢慢往回走，日光落在肩头，暖洋洋的。
回到宅子时行李已经搬进屋里了，春兰和秋菊把行李归置好，翠儿在灶房忙活。傍晚时分翠儿张罗了一桌晚饭，比午间丰盛了不少。慕容天和顾明珠面对面坐着，春兰和秋菊在旁边另开了一桌。顾明珠给他夹了一筷子鱼：“湖州本地做法。”慕容天尝了一口：“不错。”两人没有提太多铺面的事，只说了些路上的见闻。暮色从窗外漫进来，将两个人的影子拢在一处。
晚饭后，翠儿收拾了碗碟便退了出去，春兰和秋菊也各自回了房间。顾明珠站起身，走到廊下站了一会儿，夜风带着院子里青草的气息。慕容天跟着出来，在她身边站定。她没有回头，只轻声道：“去后院走走吧，后院有棵石榴树，开花了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堂屋，推开后院的门。院子不大，月光落下来，将那棵石榴树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，枝叶间缀着几朵橘红色的花苞，在夜色里像一盏盏没点亮的小灯。顾明珠在树下站定，伸手碰了碰一朵半开的花苞，指尖轻轻转了转，没有回头：“我在湖州住了一个多月，每天除了看铺子就是坐在屋里看书。陈玉茹隔几日来陪我说话，翠儿也跟着忙前忙后，可夜里静下来的时候，总觉着少了点什么。”她转过身来看着他，“你来了就好了。”
慕容天没有说话，往前迈了一步，伸手扶住了她肩头那根被夜风吹乱的发带。她没有躲，只是仰起脸看着他，月光落在她眼底，把她的目光映得清清亮亮的。她伸手攥住了他腰侧的衣料，没有用力，只是轻轻搭着，像是怕一松手他又要走远。慕容天低头看着她，伸手将她拢进怀里，手掌贴着后背，隔着薄薄的衣裳能感觉到她微微绷紧的脊线。顾明珠没有动，额头抵着他的肩窝，呼吸慢慢匀了，像是把一个月攒下来的叹息都缓缓吐了出来。
两人在树下站了一会儿。顾明珠从他怀里退出来，低头理了理衣领：“不早了，你去歇着吧，明日还要忙。”她说完转身往堂屋走，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微微弯着，才推门进去了。
入夜，春兰和秋菊在隔壁间铺好了床，慕容天推门进去时，两人正坐在床沿等他。春兰见他进来便站起身：“少爷，床铺好了。”秋菊也站起来：“热水烧好了。”慕容天洗了脸，在床边坐下。春兰和秋菊一左一右靠进他怀里，春兰在他左边，额头抵着他的肩窝；秋菊从右侧贴上来，手臂环过他的腰，脸贴着他的肩胛。慕容天伸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三人：“睡吧。”春兰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月色透过窗棂洒进来，在床前铺了一地银白。三个人挤在一处，呼吸渐渐平稳下来。窗外的巷子也安静了，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，又沉进夜色里。慕容天听着左右两侧均匀的呼吸声，也合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