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二十九,天色大亮。慕容天醒来时顾明珠还蜷在他怀里,面颊贴着他的胸口,呼吸均匀而轻浅。他没有惊动她,安静地躺了一会儿,听着窗外鸟雀啁啾。
顾明珠的睫毛颤了颤,慢慢睁开眼,目光在他下巴上停了一瞬,随即耳根微微泛红,像是才想起昨夜的事。她动了动,眉头轻轻蹙了一下,又停住了,没有急着起身。
慕容天低头看她:“不舒服?”顾明珠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,声音闷闷的:“有一点……不过还好。”
她试着坐起来,动作比平日慢了几分,腰背微微僵着,坐直时轻轻吸了一口气。慕容天伸手扶了她一把,又替她把散落在脸侧的发丝拢到耳后:“今日别出门了,好好歇着。”顾明珠看了他一眼:“那你呢?”慕容天道:“我也不出门,在家陪你。”
翠儿端着热水进来时,看见两人都已经坐起来了,便放下盆过去扶顾明珠下床:“小姐今日想吃什么?”顾明珠摇了摇头:“没什么胃口。”慕容天在旁边接了话:“去街上买些红枣、桂圆,炖一碗红糖水来。”翠儿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了。
早饭是在堂屋里吃的。顾明珠喝了一碗粥,又吃了半个馒头,便放下了筷子。慕容天也没有催她,自己慢慢吃完了剩下的。春兰和秋菊在灶房里忙活,不一会儿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糖桂圆汤过来放在桌上。顾明珠接过去低头喝了两口,热汤入胃,脸色比方才好了一些。她抬头看了慕容天一眼,嘴角弯了一下,又低头继续喝。
饭后翠儿把碗碟收了,堂屋里只剩下两人。日光从窗棂斜斜地照进来,在青砖地上铺了一片暖融融的光。顾明珠靠在椅背上,手里端着那碗红糖水慢慢喝着,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:“你来了之后,宅子里热闹了许多。”慕容天在她对面坐下:“那你之前一个人在湖州,每天都怎么过的?”
顾明珠放下碗,目光落在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榆树上:“刚开始那几天,每天去铺子看装修,回来就坐在屋里看书。翠儿怕我闷,总跟我说话,可我说着说着就走神了。”她顿了顿,“后来陈玉茹隔两三日就来一趟,带我去街上逛逛。她说我总闷在屋里会闷出病来,硬拉着我出门。城南的糖水铺子、城北的绸缎庄、东街的书铺、西街的杂货摊……都是她带我去的。”
她说到这里微微弯了一下嘴角:“她说,湖州虽然不如临安大,但该有的东西一样不少,让我趁她哥备考的时候先把湖州逛熟了。”慕容天听着,伸手握住了她搁在桌上的手:“那后来呢?”
顾明珠没有抽开,手指慢慢扣进了他的指缝里:“后来我就习惯了。每天去铺子看一眼,回来坐在廊下绣花或者翻书。夜里静下来的时候,就想着你什么时候来。有时候想得急了,连书页都翻不下去,只能坐在院子里看月亮。”她抬眼看了他一下,“陈玉茹说我茶不思饭不想,我觉得她说得也没错。”
慕容天没有说话,只是握着她的手又紧了一些。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,日光落在两个人中间那张桌面上,像一道暖融融的界线。顾明珠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,过了一会儿又开口:“等明日我好些了,带你出去逛逛。陈玉茹带我去过的那几家铺子我都认得路了,糖水铺子的莲子羹确实不错,绸缎庄的料子也比临安便宜些。”慕容天道:“不急。你先养好身子再说。”顾明珠点了点头,又端起红糖水喝了一口。
午后,日头升到了头顶。顾明珠在廊下的躺椅上歇了一个多时辰,盖着一件薄毯,手里攥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旧书,像是困了又不想睡,只是靠着听院子里的风声。慕容天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,没有催她睡,也没有说话,只是偶尔替她拢一拢被风吹散的薄毯边角。
下午顾明珠精神好了一些,换了件家常的淡蓝色褙子,走到院子里活动了一下腰身。翠儿从灶房出来看见她站在日头底下,连忙拿了把伞撑在她头顶:“小姐刚缓过来,别晒着。”顾明珠笑着摆了摆手:“哪里就那么娇气了。”话虽这么说,还是退回了廊下阴凉处,在石凳上坐了下来。慕容天端了一碟新切的瓜果放在她面前:“翠儿刚切的。”顾明珠拿起一块慢慢咬了一口,嘴角的弧度比方才深了几分。
傍晚时陈玉茹来了一趟,站在院门口探头看了看,见顾明珠坐在廊下,便蹦跳着进来:“明珠姐姐,我哥让我来看看你好些了没有。”顾明珠道:“好多了,让你哥别惦记。”
陈玉茹在她对面坐下,又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慕容天,压低声音道:“慕容少爷今日一整天都在陪你吧?”顾明珠笑了一下,没有接话。陈玉茹又说了几句街上新来的杂货摊,说那家的蜜饯比别家便宜。顾明珠听着,偶尔点头应一声。陈玉茹坐了小半个时辰便起身告辞,走前又回头道:“等明珠姐姐好了咱们再去逛逛,新来的那家杂货摊还没带您去看过呢。”顾明珠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入夜,翠儿把正屋的灯点上便退了出去。顾明珠坐在床沿,没有像昨日那样早早躺下,手里攥着衣角,像是在想什么。慕容天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,伸手揽过她的肩:“还不睡?”顾明珠靠进他怀里,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:“我今日喝了那碗红糖水,翠儿说红枣桂圆是补气血的,对身子好。”
慕容天低头看着她:“嗯,养身子用的。”顾明珠的手指搭在他胸口,指尖轻轻蹭着他衣襟的边沿,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:“我听说……想怀上孩子,多同房才有用。我想给夫君生一个。”她说完没有抬头,耳根却一路红到了脖颈。
慕容天怔了一瞬,没有急着答话,只是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。顾明珠仰起脸来,他便顺势吻住了她的唇。她的回应比昨夜主动了一些,手指攥着他衣襟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慕容天将她放倒在床榻上,烛火的光透过薄纱帐幔映进来,将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。
顾明珠的呼吸渐渐深长,带着几分生涩的主动和笃定,脸颊泛着薄红,攥着他后背的衣裳松了又紧。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,吹得烛火微微晃动,帐幔垂落,将两个人的轮廓拢成一片模糊的暖色。云收雨歇后,顾明珠靠在他怀里,额头贴着他的胸口,呼吸渐渐平复下来。
她的手还搭在他腰间,声音带着将睡未睡的软意:“明日我带你出城逛逛吧,城外有条河,河边的柳树长得很好,我在这儿住了一个多月,还没带任何人去看过。”慕容天道:“好。”顾明珠摇了摇头:“不累了。歇了一天,已经好多了。我带你去看看。”慕容天收紧了手臂:“那就明日去。”
顾明珠没有再说话,呼吸渐渐均匀下来。月色透过窗纸洒进来,在床前铺了一地银白。夜风穿过院子里的老榆树叶子,发出一阵细碎的沙沙声,像湖州城在这一夜翻了个身,又沉沉睡了过去。慕容天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已经合上眼的人,也合上了眼睛。窗外的巷子安安静静的,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,又沉进夜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