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三十，天色晴好。慕容天醒来时顾明珠还蜷在他怀里，他没有惊动她，先醒了片刻，听见窗外鸟鸣清脆，是个出行的好天气。顾明珠也慢慢睁开眼，看了他一下，嘴角弯着：“今日出城。”慕容天道：“先把早饭吃了，不急。”
早饭后两人换了衣裳出了门。顾明珠穿了件淡蓝色的褙子，头发绾了个利落的髻，比前两日精神了不少。慕容天带了富贵和另一名护卫跟在后面，春兰和秋菊留在宅子里，翠儿跟在顾明珠身侧。沿着巷子往城外走时，街上的铺子已经开了大半，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。富贵和护卫远远缀在后面，没有靠得太近。
出城的路走了约莫两刻钟。顾明珠走在前面，步子不快不慢，偶尔停下来指着一处说“那家铺子的豆腐脑不错”或者“那棵榕树夏天乘凉特别好”。慕容天跟在旁边，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，在两人肩头跳来跳去。
城外果然有一条河。河面不算宽，但水清，两岸杨柳垂得低低的，几乎贴着水面。顾明珠在河边一块平坦的石头上坐下来，拍了拍身边的位置。慕容天跟着坐下，河风迎面吹来，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。
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，顾明珠指着河对岸那片田地说：“那边的村子叫柳塘村，陈玉茹说夏天荷花开了很好看，可惜现在还没到时候。”慕容天道：“等荷花开了再来。”顾明珠点了点头，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身：“回去吧，顺路叫上玉茹，她说新来了一家杂货摊，带我们去看看。”
进了城，两人拐进陈家那条巷子。陈玉茹正在院子里晾衣裳，见他们来了有些意外，放下手里的湿衣裳迎上来：“明珠姐姐？你们怎么来了？”顾明珠道：“去城外逛了一圈，顺路来找你。你上次说新开了家杂货摊，带我们去看看？”陈玉茹眼睛亮了一下，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：“哥，我陪明珠姐姐出去一趟！”屋里传来陈景安闷闷的一声“嗯”。陈玉茹擦了擦手便跟了出来，三人一起沿着街巷往东街走去。
杂货摊果然是新开的，卖的是从南边运来的干果和蜜饯。陈玉茹走在前面，一路指指点点。顾明珠走在她旁边，随口问了一句：“你哥这几日在忙什么？也不去书院了？”陈玉茹道：“他本来隔几日才去一趟书院，最近去得更少了，说是在家看书安静些。”她说着顿了一下，“前几日他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，我问他也不肯说。”顾明珠没有再往下问，但心里记下了。
逛了大半个时辰，陈玉茹买了半斤蜜饯用油纸包好塞给顾明珠。三人往回走时已经过了午时。陈玉茹走到家门口时脚步放慢了，推门的动作也轻了些。推开堂屋的门，陈景安果然坐在窗前，桌上摊着一本书，但书页半天没有翻动。他听见动静转过头来，看见慕容天和顾明珠，微微一怔：“慕容兄？你们怎么来了？”慕容天道：“路过，进来坐坐。”他在桌边坐下，目光落在那本书上——书页停留在同一页，已经很久没有翻过了。
陈玉茹看一眼哥哥袖口那道没洗干净的墨痕，又看看他比平日黯淡的脸色，终于没忍住：“哥，是不是书院有人欺负你了？”陈景安皱了皱眉：“谁跟你说的？”陈玉茹道：“前几日我去书院给你送饭，听见有人议论你。说你对院长女儿献殷勤，癞蛤蟆想吃天鹅肉。我忍着没敢告诉你，可你这几日天天闷在家里……”她的声音越说越低。
陈景安沉默了一会儿，才低声开口：“不过是几句闲话，我不理就是了。”陈玉茹眼眶红了：“可他们说得那么难听……”
慕容天看着他：“怎么回事？”陈景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。他说自己能进湖州书院读书，全靠父亲生前同窗周先生的举荐，免了束修。平日里的笔墨纸砚和日常开支，全靠母亲做针线活和妹妹帮衬维持，日子本就紧巴巴的。前些日子他在廊下碰见院长的女儿，她手里抱着书册没拿稳掉了两本，他帮忙捡起来递过去，说了句“姑娘小心”。后来又有两次碰见，不过是点头打了招呼。
“书院里有个姓赵的同窗，叫赵文蔚，父亲在城东开绸缎庄，跟书院几位先生都有交情。不知怎么传到他耳朵里，说我一个穷秀才也配肖想院长千金。他开始在书院里取笑我，前几日还趁我不注意在我书案上泼了墨。”他垂着眼，“还有个姓钱的同窗，叫钱守业，平日里就跟赵文蔚走得近，赵文蔚取笑我的时候他就在旁边附和起哄。”
慕容天听完没有急着表态，安静地坐了片刻才开口：“你书院里那位周先生，能说得上话吗？”陈景安摇了摇头：“周先生只是管教务的先生，赵文蔚的父亲跟几位掌事的先生都有来往，周先生也不好说什么。”
慕容天点了点头：“明日你先照常去书院，让富贵扮成书童跟着你，寸步不离。有人动手就拦着，有人动口就记着，别跟他们起冲突。”他转向富贵，“你明日一早换上书童的衣裳，跟着陈先生去书院，护着他。”富贵应了一声。
他又看向另一名护卫：“你去城东绸缎庄附近转转，打听一下赵文蔚和他父亲的底细——铺子规模、往来的人、在书院有没有别的门路。顺带也看看那个钱守业是什么来路。”护卫也点头应了。
陈景安怔了一下：“慕容兄，这……太麻烦你了。”慕容天道：“不麻烦。你先回去歇着，明日照常去书院，别让人看出来你在意。”陈景安嘴唇动了动，最终只说了一句：“多谢慕容兄。”
从陈家出来时暮色已经漫上来了。顾明珠走在慕容天身边，走了一会儿才开口：“你打算怎么处理赵文蔚？”慕容天道：“先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再说。若只是逞口舌之快，让富贵在书院盯几日，赵文蔚看见有人护着陈景安，自然就不敢再动手。若是他背后还有什么人撑腰，那就得从长计议了。”顾明珠点了点头：“那我明日让翠儿来陪玉茹说说话，免得她一个人胡思乱想。”慕容天道：“也好。”
回到宅子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。春兰端了晚饭上来，两人面对面坐着吃了。暮色从窗外漫进来，将堂屋笼在一片暖融融的光里。
入夜，翠儿把灯点上便退了出去。顾明珠坐在床沿，手里攥着衣角，像是在等慕容天先躺下，又像是有什么话要说。慕容天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，伸手揽过她的肩：“还不睡？”顾明珠靠进他怀里，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：“你让护卫去打探赵家的底，万一赵家比你想的还麻烦呢？”慕容天道：“那就换一个法子。总不至于让陈景安就这么被人欺负。”
顾明珠点了点头，没有再追问，手指搭在他胸口，指尖沿着衣襟的边沿轻轻蹭着。烛火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，挨得很近。慕容天低下头，吻住了她的唇。顾明珠闭上眼睛，手指从他衣襟滑到颈侧，指尖带着夜里才有的温热。她的回应比前两日更自然了些，唇齿间的气息带着沐浴后淡淡的皂香。慕容天的手从她的肩头滑到腰间，顾明珠没有躲，反而顺着他的力道往后靠在了被褥上。
烛火透过薄纱帐幔映进来，将两个人的轮廓拢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色。她的呼吸渐渐深长了几分，攥着他后背的衣裳松了又紧，像是一路走来的那些不安和担忧，都在这一刻被体温熨平了。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，吹得烛火微微晃动，帐幔垂落，将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。云收雨歇后，顾明珠靠在他怀里，额头贴着他的胸口，呼吸渐渐平复下来。
她的手还搭在他腰间，声音带着将睡未睡的软意：“明日富贵跟着陈景安去了书院，你做什么？”慕容天道：“我去城东走走，看看赵家绸缎庄是什么样的。”顾明珠嗯了一声，没有再问，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。夜色安安静静地落下来，檐下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了晃。慕容天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，把明日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，才合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