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五，天色晴好。慕容天醒来时顾明珠还蜷在他怀里，他没有惊动她，轻轻抽出手臂披衣起身。推门出去时晨光正好，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。
早饭后，慕容天对顾明珠道：“今日带陈家人去云来阁吃饭，你也一起去。”顾明珠微微一怔：“我去合适吗？”慕容天道：“合适。他母亲和妹妹也在，你去陪着说话，她们自在些。”顾明珠点了点头，回屋换了件淡蓝色的褙子。春兰、秋菊和翠儿都换了干净衣裳跟着。
一行人到了陈家巷口，慕容天让富贵去敲门。陈玉茹跑出来开门，看见慕容天身后还跟着顾明珠和几个丫鬟，愣了一下。顾明珠笑着上前拉住她的手：“一起去吃饭，我陪你说说话。”陈玉茹转头朝屋里喊了一声“娘”，周氏擦着手从灶房出来，看见这阵仗有些局促。顾明珠走过去挽住周氏的胳膊：“伯母别客气，就是一顿饭的事。”周氏这才松了眉眼，回屋换了件干净衣裳。
陈景安从屋里出来，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，领口比平日整齐了几分。他看见顾明珠和丫鬟们也在，微微一怔，又看见慕容天朝他点了点头，便没有多问。一行人上了马车，往云来阁驶去。
慕容天在二楼订了一间临街的雅间，窗外能看见河。菜是提前点好的，松鼠鳜鱼、酱鸭、蟹粉豆腐、一碗热气腾腾的腌笃鲜，又加了一碟桂花糕。顾明珠坐在周氏旁边替她布菜，又和陈玉茹说了几句闲话。陈玉茹倒是不怯场，吃得眉眼弯弯的，还给陈景安夹了一筷子菜。陈景安坐在慕容天对面，安静地吃着。
一顿饭吃了近一个时辰。慕容天起身结账，顾明珠也站了起来。一行人出了雅间走下楼梯，富贵已经备好了马车等在门口。周氏和陈玉茹先上了车，顾明珠也带着春兰她们上了另一辆。慕容天站在车边对陈景安道：“你先回去歇着，傍晚我来接你。”陈景安点了点头，转身上了马车。
马车在陈家巷口停下。周氏、陈玉茹和陈景安下了车，进了院子。周氏伸手关上院门，门闩落下发出一声轻响。陈玉茹扶着母亲往堂屋走了几步，忽然停下脚步：“娘，慕容少爷对咱们家这么好，请吃饭、给哥哥买书、帮他出头……这份人情，咱们拿什么还？”周氏沉默了一会儿：“你哥遇上了贵人。咱们家没什么能还的，只能让他好好读书，将来考中了功名，再报答人家。”陈玉茹点了点头，又看了一眼陈景安。陈景安站在廊下，没有回头，只是低声说了一句：“我知道。”周氏没有再说话，转身进了灶房。
暮色初临时，慕容天坐着马车再次来到陈家巷口。陈景安已经换了件干净的青布长衫，站在门口等着，见车到了便上了马车，两人一路沉默着往醉春楼驶去。
进了醉春楼，老鸨迎上来，慕容天道：“今晚要两个清倌人。”老鸨笑着引着他们往后院走，推开一间雅间的门。慕容天在桌边坐下，陈景安在他对面坐下。慕容天没有急着说话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，才开口：“今晚来这儿，是为了什么，你应该猜到了。”陈景安沉默了一会儿，点了点头。
慕容天道：“前几晚你见了海棠，见了白露，见了柳儿，该看的看了，该碰的也碰了。今晚是最后一步，做完之后，你心里那道坎就算彻底过去了。”他放下茶盏，“姑娘会引导你，你跟着她的节奏来就行。”陈景安听着，攥着茶杯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几分：“我明白了。”
慕容天朝老鸨点了点头，老鸨便转身出去了，不多时领着十个年轻女子走了进来。老鸨笑道：“这里十个，公子先看看，若是不满意，再换一批来挑。”十个姑娘各穿不同颜色的衣裳，有的低眉顺眼，有的抬眼打量，有的安静站着。
陈景安走到她们面前，目光从第一人缓缓扫过去，认真地看了一圈。走到第五个时，他的目光停住了——那女子穿一件月白色的短衫，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，眉眼干净，安安静静地站着。陈景安看了她几息，抬手指了指：“她。”老鸨连忙道：“这是飞燕，十九岁，识文断字，性子安静。”飞燕抬眼看了陈景安一下，嘴角弯了一下，又低下头去。
慕容天从剩下的几人中扫了一圈，目光落在一个穿藕荷色纱衣的女子身上。慕容天道：“她陪我。”老鸨道：“这是朝歌，十八岁，会唱曲，也会斟酒。”朝歌朝慕容天弯了弯嘴角。慕容天对飞燕道：“他是头一回，你慢慢来，别急。”飞燕点头：“公子放心。”
她侧过身，伸出手停在陈景安面前。陈景安把手放了上去，飞燕轻轻握住，引着他往隔壁房间走去。陈景安回头看了慕容天一眼，慕容天朝他点了一下头。门轻轻合上。
飞燕让陈景安在床沿坐下，自己蹲下来替他脱了鞋袜，动作轻而安静。陈景安的脚趾微微蜷了一下，她抬头看了他一眼，笑了一下：“别怕。”她站起身，伸手解开他领口的盘扣，一颗一颗，动作很慢。陈景安的呼吸越来越浅，攥着身下的被褥，指节泛白。飞燕牵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腰间，轻声道：“你试试。”陈景安的指尖触到她腰线，她顺势靠进他怀里。他低下头，她仰起脸，嘴唇碰在一起。烛火透过薄纱帐幔映进来，将两个人的轮廓拢成一片暖融融的光。
陈景安在她引导下渐渐靠近，整个人绷紧了一瞬，像是不知道该往哪里落。她轻轻握着他的手，在他耳边低声说：“不疼，慢慢来。”他的呼吸从急促渐渐平缓，攥着她手腕的力道也松了下来。过了许久，他侧过头，褥面上落着一小片暗红色的印记。飞燕没有多说什么，只是伸手将被子拉上来盖住了那片痕迹，又轻轻靠回他怀里。
陈景安躺了一会儿，起身穿好衣裳。飞燕替他整了整衣领，他低声道了句谢，推门出去了。陈景安穿过回廊走到前厅时，富贵正坐在大厅角落的桌边喝酒，见只有他一个人出来，微微一怔，随即朝他招了招手。陈景安走过去在桌边坐下，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，没有说话。富贵也不催他，替他续了一杯酒，两人安静地坐着。
隔壁房间里，慕容天带着朝歌进了房间。朝歌替他解了外袍挂好，又倒了一杯温热的酒递过来，自己坐到床沿，仰头看着他。慕容天放下酒杯走过去，她伸手拉住他的衣带，将他带到了身边。烛火映着两个人靠在一起的轮廓，他将她拢进怀里，低头吻住她。云收雨歇后，朝歌靠在他怀里，安安静静地蜷着。慕容天低头看了一眼褥面上那片暗红色的印记，伸手将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她。片刻后他起身穿好衣裳，低头在她额上落了一下：“你先歇着。”便推门出去了。
慕容天走到前厅时，陈景安和富贵正坐在角落的桌边。陈景安看见他来了，端着酒杯的手微微松了一些。慕容天在他对面坐下，端起富贵倒的酒喝了一口，才侧头看向陈景安：“飞燕伺候得怎么样？”陈景安沉默了一会儿：“她很好。开始紧张得手都在抖，她一直轻声跟我说别急。后来就不怕了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她一直在照顾我的感受。”
慕容天看着他：“那你喜不喜欢她？”陈景安想了一会儿才开口：“喜欢。她让我觉得……这件事没有那么可怕。”慕容天点了点头，放下酒杯：“那就把她留下来。”他转头对老鸨道：“飞燕和朝歌我都要了，多少银子？”老鸨连忙报了价。慕容天让富贵取银票当场结清，老鸨捧着银票连声道谢。
飞燕和朝歌各自回去收拾了小小的包袱，站在后院门口等着。慕容天对陈景安道：“飞燕我先安置在顾明珠宅子那边，你想见她就过来。不过你学业为重，这事先别让你母亲和妹妹知道。”陈景安点了点头：“我知道。”
四个人上了马车。车厢里比来时挤了一些，慕容天侧身靠着车壁，伸手揽过朝歌的腰，将她拢进怀里。朝歌顺从地靠在他肩头，安安静静的。陈景安坐在对面，手搁在膝上。飞燕看了他一眼，往他身边挪了挪，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。陈景安低头看了看，没有抽开，手指慢慢收拢，握住了她的手指。
马车驶动，夜风从车帘缝隙里渗进来。陈景安握着飞燕的手，犹豫了一下才开口：“飞燕姑娘，你先跟着慕容兄去宅子住下。我在书院读书，隔几日就去看看你。”飞燕点了点头，轻声道：“奴家知道，公子安心读书就是。”陈景安又沉默了一会儿，手指轻轻收拢了一下，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。
到了陈家巷口，马车停稳。陈景安松开了飞燕的手，却没有立刻下车。飞燕侧过身，微微倾向前，在他唇角轻轻落了一下，又退回去，轻声道：“公子保重。”陈景安的耳根一下子红了，却没有躲，低低“嗯”了一声：“你也保重。”他掀帘下车，在门口站定，回头朝车帘方向拱了拱手，便转身推门进了院子。堂屋的灯很快亮起来，隔着窗纸透出昏黄的光。
慕容天隔着车帘看了一眼，没有下车，只对富贵道：“回吧。”马车重新碾动，朝歌靠在他怀里没有动，飞燕坐在对面低头理了理袖口，车厢里安安静静的，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，辚辚的，像夜风在巷子里穿行的回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