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七，天刚亮透。慕容天站在廊下系腰带时，晨光正从东边的墙头漫过来，落在院子里的石榴树叶子上，泛着一层细碎的光。屋内顾明珠还侧身睡着，他没有惊动她，系好腰带便往前院走去。
早饭后，慕容天把人都叫到了堂屋。春兰、秋菊、翠儿、飞燕、朝歌都在，顾明珠也起了，坐在他旁边。慕容天环顾一圈：“今日把货上架，牌匾挂上去，明日合欢铺开张。”
春兰和秋菊对视了一眼，两人在临安都经手过合欢铺的事。春兰先开口：“少爷，货在库房堆了好几天了，文胸、月华裙、蝉翼纱褙子、茶艺服都有，奴婢和秋菊今日就能把货架摆满。”秋菊在旁边点头：“临安那边开张的时候，奴婢跟着玲珑姐学过，知道哪种款式摆在显眼处、哪种搭着卖。”
慕容天点了点头，又看向飞燕和朝歌：“你们两个今日带几件样品回醉春楼，给红袖、柳眉、白露、海棠各送一件。另外你们自己熟识的姐妹也送几件，不用多，三四件就行。告诉她们，临安合欢铺是我开的，我来湖州开分店了，明日开张。以后不用再托人从临安带货了。”飞燕应道：“奴家省得。”朝歌在旁边道：“那今日一早我和飞燕姐姐就去一趟。”
慕容天站起身：“那就各自去办。春兰、秋菊去铺子上货，飞燕、朝歌去醉春楼送样品。”顾明珠也站起来：“那我带翠儿去买些红纸、鞭炮，明日开张用。”慕容天道：“去吧。”
众人各自散了。慕容天跟着春兰、秋菊出了门，往合欢铺走去。合欢铺在湖州城东一条不算太热闹但也不偏僻的街上，门面不大，两开间，收拾得干干净净。门楣上新挂了一块匾额，罩着红绸，要等明日开张时才揭。
慕容天推门进去，屋里货架已经装好，靠墙一排、中间一排，白墙上刷得干干净净。春兰和秋菊把库房里的货箱搬出来，一件一件拆开。春兰手法熟练，把文胸按尺寸和颜色分门别类叠好，排在货架上；秋菊把月华裙撑开挂起来，又调整了一下蝉翼纱褙子的位置。两人配合默契，手脚利落。
慕容天站在柜台后面，把一块写着“明日开张”的木牌摆在了门口，又看了一圈货架的排布，觉得没什么问题才转身出来。他没有回宅子，先去了不远处的杂货铺，买了几串鞭炮和两卷红纸，让伙计送到铺子里去。回到宅子时，飞燕和朝歌已经走了，顾明珠带着翠儿也还没回来。院子里安安静静的，几只麻雀在石榴树枝头跳来跳去。
午后，飞燕和朝歌带着几件样品出了门。两人穿过几条街巷，推开醉春楼的侧门，径直往后院走去。海棠正坐在廊下嗑瓜子，看见她们两人进来，先是一愣，随即放下手里的瓜子站起来：“哟，这不是飞燕和朝歌吗？怎么回来了？”
白露听见动静也从屋里出来，看见两人站在院子里，快步走上前去，上下打量了一番，又握住飞燕的手：“你们出去以后过得怎么样？那位慕容公子待你们好不好？”飞燕点了点头：“好。他给我们安排了住处，有热水有干净衣裳，吃饭也是跟丫鬟们一起，没有亏待我们。”朝歌在旁边也道：“慕容公子人很和气，赎了我们之后没有碰过我们，就是让我们先安顿下来。”
海棠听了，放下心来的同时又叹了口气，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道浅浅的旧痕：“你们命好，遇上好人了。像我们这样的，一辈子待在楼里，也不知道有没有人肯赎。”白露没有接话，但低垂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旁边的红袖靠在廊柱上，拨了拨手里的帕子：“有人赎又怎么样？没人赎又怎么样？反正都是这么过日子。”话虽说得硬，目光却往飞燕脸上停了一瞬，像在看她是不是真的过得好。柳眉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里，这时才开口说了一句：“你们好就好。”声音不高，语气平平的，却让飞燕眼眶微微热了一下。
飞燕把包袱放在石桌上，解开结扣，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几件文胸和月华裙：“不说这些了。我和朝歌今日回来，是有正事的。”她拿出一件霜杏黄文胸递给红袖，“红袖姐姐，这是给你的。”又依次递给柳眉、白露、海棠，“合欢铺明日开张，就在城东。慕容公子说，临安合欢铺就是他开的，这次来湖州开分店。以后你们不用再托人从临安带货了，湖州本地就有，随时来拿。”
红袖接过文胸翻来覆去看了看，又凑在胸前比了比：“这料子比上回临安带来的那批还细。”白露也伸手接过朝歌递来的月华裙，在身上比了比：“这个颜色好看，搭件藕荷色的褙子正合适。”飞燕又拿出几件递给其他围过来的姐妹，“这几位姐姐也每人一件，算是开张的见面礼。”
老鸨听见动静也走了过来，拿起一件文胸看了看，又问了问价格，听完后点了点头：“跟临安那边带过来的价钱差不多，省了代购的工夫，倒是方便。”飞燕笑着应了一声，没有再多说什么。飞燕和朝歌没有多留，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出了醉春楼。
两人走在街上，飞燕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。朝歌走在她身边，低声道：“姐姐，海棠姐姐说她没人赎的时候，我心里酸了一下。”飞燕沉默了一会儿：“等铺子生意好了，咱们跟少爷说说，看能不能帮衬一把。”朝歌点了点头，没有再说话。
傍晚慕容天回到宅子时，顾明珠正坐在廊下把红纸裁成一条一条的，翠儿在旁边帮忙粘。见他进来，顾明珠放下剪刀：“鞭炮买好了，红纸也裁了，明日一早贴在门框上。”慕容天在她身边坐下：“铺子那边货都上好了，春兰和秋菊在那边收尾，一会儿就回来。”顾明珠点了点头，没有多问，又低头把最后一截红纸裁好。
晚饭是翠儿张罗的。春兰和秋菊回来后也上了桌，飞燕和朝歌坐在另一侧，几个人围着桌子吃了饭。夜色渐渐深了，顾明珠先回了屋。慕容天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，廊下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着，他站了片刻才推门进去。
屋里点着灯，顾明珠正坐在妆台前拆头发上的簪子，听见脚步声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。慕容天走过去在她身后站定，伸手接过她手里的银簪，替她把最后一根拆下来。墨发一下子散落在肩上，顾明珠从镜子里看着他，目光软软的。慕容天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，把她拢进怀里，侧过头吻住了她的唇。顾明珠闭上眼睛，手指搭上他的手臂，回应得温柔而安静。他的手从她肩头滑到腰间，她没有躲，反而往他怀里靠了靠。烛火在窗台上轻轻跳动着，将两个人的轮廓映在帐幔上。
云收雨歇后，顾明珠靠在他怀里，额头贴着他的胸口，指尖搭在他腰间，声音带着将睡未睡的软意：“明日开张……几时去？”慕容天道：“一早。你睡醒了再来也行。”顾明珠没有再说话，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，呼吸很快均匀下来。慕容天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，知道她已经睡着了。他伸手将被子往上拉了拉，也合上了眼睛。窗外院子里传来夜风穿过石榴树叶子的声响，沙沙的，在夜色里断断续续地响着，像是什么东西在不远处悄悄翻了个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