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八，天色未亮。晨光刚从东边的墙头透出一线青白，院子里还笼着薄薄的雾气。慕容天已经起了，换了件石青色的直裰，站在廊下系腰带。顾明珠还蜷在被子里没有醒，他放轻了动作，没有惊动她。
走到堂屋时，春兰和秋菊已经在等着了。飞燕和朝歌也站在廊下，两人都换了干净的衣裳。慕容天道：“今日开张，你们都去铺子帮忙。”春兰和秋菊应了一声，飞燕和朝歌对视一眼，点了点头。
到了合欢铺，慕容天让春兰把门板卸下来，秋菊把红纸对联贴好，飞燕和朝歌帮忙把货架上的文胸和月华裙重新理了理。慕容天站在门口看了一圈，才让护卫把鞭炮挂在了门前的竹竿上。
日头又升高了一些。慕容天站在门口，朝护卫点了点头。护卫点燃了鞭炮，噼里啪啦的声音在街面上炸开，红纸碎屑落了满地。慕容天伸手揭下了门楣上那块红绸，露出“合欢铺”三个黑底金字。
春兰和秋菊站在门内招呼客人。春兰今日穿了一件浅粉色的文胸，外罩半透明的蝉翼纱褙子，下身是一条藕荷色的月华裙，裙摆刚好到膝上两寸，露出一截被云丝罗袜裹着的小腿。秋菊穿的是淡青色茶艺服，领口收得恰好，腰间系着一根细带，整个人显得利落又柔美。
飞燕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文胸，外面套了一件同色的蝉翼纱褙子，走动时纱料轻轻拂动，文胸的蕾丝边沿在日光下透出浅淡的轮廓。朝歌穿的是淡紫色茶艺服，比秋菊那身更活泼些，腰间束着浅碧色丝绦。她站在门口招呼客人时，裙摆微微晃动，连路过的妇人都不免多看了两眼。
慕容天站在柜台后面，目光扫过门口——来的人不算多，但零零散散一直没有断过。飞燕和朝歌站在货架旁边，有客人看文胸，飞燕便迎上去帮人比尺寸；有客人对茶艺服感兴趣，朝歌便转了个身让人看腰线的剪裁。两人说话轻声细语的，带着从青楼里练出来的那一份妥帖，不会让人觉得太殷勤，也不会冷落人。
没过多久，街角拐过来一群人。打头的是红袖，穿了一件桃红的褙子，身后跟着柳眉、白露和海棠，再往后还跟着七八个面生的姑娘。红袖远远看见慕容天站在门口，快步走上前来：“慕容公子，我们来捧场了。”
慕容天拱了拱手：“多谢红袖姑娘。”红袖侧身让开，指着身后那些姑娘道：“这几个姐妹听说今日开张，都想来看看。昨日飞燕送去的样品她们传着看了，没拿到实物的都馋得很。”
她的话还没说完，后面的几个姑娘已经瞧见了飞燕和朝歌，眼睛一下子亮了。其中一个穿鹅黄衣裳的姑娘快步走上前去，拉起飞燕的手：“飞燕姐姐！你穿这身可真好看！这纱料子比昨日送来的样品还透亮几分。”飞燕被她拉着转了一圈，蝉翼纱褙子轻轻飘起来，那姑娘便连声说“我也要一件”。
朝歌旁边也围了两个人，一个捏了捏她茶艺服的袖口，一个低头看她腰间的丝绦系法。两人一左一右地把朝歌夹在中间问长问短，朝歌一一笑着答了，又说“你适合浅碧色，腰线收得好看”，那姑娘便高高兴兴地拉着她往货架那边去了。
白露站在旁边看着，伸手摸了摸飞燕肩头的纱料：“这料子贴在身上凉凉的，夏天穿正合适。”飞燕道：“白露姐姐试试？这个颜色衬你。”白露弯了一下嘴角，没有推辞，跟着飞燕往里间走去。海棠则拉着朝歌问茶艺服有没有长一点的款式，朝歌说有一款过膝的，她去拿——海棠便跟在她身后。
红袖没有急着挑货，站在柜台前跟慕容天说话：“公子这铺子开得正是时候，我们楼里的姑娘早就盼着湖州本地能有卖的。”柳眉站在旁边接话道：“上回我从临安带回来的那件文胸穿了大半年，肩带都松了也没舍得扔。”慕容天道：“往后不用等了，随时来就行。文胸的库存备得足，月华裙和蝉翼纱褙子也有几款。”
柳眉这才安心地转身去了货架前。白露从里间出来，身上换了一件月白色的蝉翼纱褙子，站在日光里转了一圈。红袖看了一眼，也过去挑了起来。海棠则拉着朝歌在角落里比划着什么，两人低声说着笑。
铺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，几个姑娘围着货架挑挑拣拣，春兰和秋菊忙得脚不沾地。飞燕和朝歌也各自带着几个姐妹，一边帮她们挑一边低声说着话，像是回到了从前在楼里一起挑衣裳的日子，却又比那时候多了几分踏实的欢喜。
慕容天站在柜台后面看了一会儿。红袖挑好了东西走过来，手里拿了一件月白色的文胸：“昨日飞燕送我的那件够我穿了，这件是给楼里新来的小丫头带的。”慕容天点了点头，让春兰把账记在了她名下。红袖转身要走，又回头看了他一眼：“公子往后常来坐坐。”慕容天道：“好。”
到了午后，客人渐渐少了。春兰把上午的账拢了拢：“少爷，上午卖了二十多件，流水有十几两。青楼来的那些姑娘买了大半。”慕容天点了点头：“比我想象中好。”秋菊在旁边擦着柜台：“临安开张头一天卖了三十多件，湖州这边头一日二十多件，也算稳了。”慕容天道：“不急，先让街坊知道有这个地方。”
傍晚关门时，慕容天让春兰和秋菊先把货架整理好，补上卖空的几处。自己则去杂货铺买了几斤肉和一坛酒，让伙计送到宅子里去。回到宅子时，翠儿已经张罗好了晚饭，桌上比平日丰盛了几分，中间摆着一大碗红烧肉。
人陆续到齐了。顾明珠、春兰、秋菊、翠儿、飞燕、朝歌围了一桌，慕容天坐在主位，端起酒杯环顾了一圈：“今日开张顺利，头一天就卖了二十多件。这杯敬大家。”春兰笑着说：“少爷，接下来几天稳住就行。”秋菊在旁边点头：“临安那边头一个月也是慢慢起来的。”慕容天喝了一口酒，放下杯子：“往后铺子的事，春兰和秋菊多盯着。飞燕和朝歌继续看青楼那边的路子。”飞燕应了一声。
顾明珠坐在旁边没有说话，只是安静地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慕容天碗里。烛火在桌台上轻轻跳动着，将几个人的影子拢在一处，暖融融的。窗外夜色沉沉，院子里传来夜风穿过石榴树叶子的沙沙声。慕容天放下筷子，看了一眼桌上还没喝完的半坛酒，没有急着起身。
晚饭散后，众人各自回屋歇下了。慕容天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，廊下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着。他转身没有回主卧，推开了春兰和秋菊住的那间厢房的门。
屋里点着一盏小灯。春兰和秋菊都已经洗过了，换了一身干净的寝衣，正坐在床边说话。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，见是他，两人都怔了一下。春兰先站起来：“少爷怎么过来了？”慕容天道：“今晚在你们这边歇。”
他走到她面前，低头看着她。春兰的寝衣领口微微松着，露出一截锁骨，发梢还带着湿气。他伸手碰了碰她肩头散落的发丝，指腹顺着她的肩线滑到锁骨。春兰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，没有躲开。
秋菊也站起来，走到他另一侧。他身上还带着晚饭时残存的酒气，被屋子里淡淡的皂角香一裹，变得温温吞吞的。他侧过头吻住秋菊，她闭上眼睛，手指搭上他的手臂，回应得安静而自然。春兰从背后贴上来，额头抵着他的肩窝。夜色在三个人之间慢慢沉下去，谁也没有再说话。
云收雨歇后，春兰靠在他左边，秋菊靠在他右边，两人呼吸都渐渐平稳下来。春兰的脸贴着他的胸口，手指搭在他腰间，没有再问什么，只是安安静静地靠着。窗外院子里传来一阵夜风穿过石榴树叶子的声响，沙沙的，像是什么东西在夜色里轻轻翻了个身，又沉了下去。慕容天听着两侧均匀的呼吸声，也慢慢合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