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十，天色刚亮。慕容天醒来时朝歌还蜷在他怀里，他没有惊动她，轻轻抽出手臂披衣起身。推门出去时，晨光正从东边的墙头漫过来，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。
慕容天在廊下站了片刻，富贵从前院快步走进来，手里捏着几张写满字的纸：“少爷，昨日让卑职打听的事，有眉目了。”慕容天道：“去堂屋说。”
两人在堂屋坐下，富贵把纸一张一张摊开，压低声音道：“卑职按少爷的意思，专找那些有难处、但又确实能派上用场的人家。一共找到了五户，各有各的门路。”
“城西周家，周老爷原是府衙的师爷，专管刑名，在衙门里替人写过状子、通融过关系，手里攒了不少人情。去年周老爷病故，留下一个女儿周绮娘，十九岁，嫡女，尚未出嫁。周太太还健在，母女俩守着父亲留下的一箱子旧卷宗和人情条子过日子。周绮娘自幼耳濡目染，写状子、算账目、辨文牒都拿得出手，可惜是个女儿身，没有兄弟帮衬。”
慕容天端起茶盏喝了一口：“师爷的女儿，耳濡目染了半辈子衙门里的事，比十个娇滴滴的小姐都管用。她手里那些人情条子，就是现成的敲门砖。”
“城南杨家，做粮油买卖，原本家底殷实。杨老爷一年前病倒，病情越来越重，如今卧床不起。嫡女杨采薇，十八岁，正室所出，自幼跟着父亲学管账，里外都是一把好手。杨老爷有个庶子叫杨文远，趁父亲病重把账房和库房的钥匙都攥在了手里，可惜是个空架子，铺子在他手里亏了大半年，工钱都快发不出来了。正室娘家早已败落，杨采薇虽是嫡长女，却被庶兄挤到了边上，想做主却使不上力。”
慕容天道：“正室夫人为了保住家业，一定在寻一个有本事的女婿进来撑门面。嫡女会管账，底子还在，这样的门户最值得搭话。”
“城东赵家，赵老爷在苏州做过一任县丞，致仕后回乡置了田产。他有个庶女赵玉竹，十七岁，母亲是苏州人，几年前病故了。赵玉竹从小跟着父亲在任上长大，见过不少官场场面，说话办事比寻常闺秀老练得多。可惜嫡母容不下她，只等着寻个由头把她打发了。赵老爷虽致仕多年，但苏州那边还有些旧交，只是没人去走动维持。”
慕容天微微点头：“县丞虽然品级不高，但地方上的事他熟。庶女见过场面，比那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有用。嫡母急于出手，谈条件反而容易。”
“城西钱家，钱老爷是府衙户房书吏王守义的表兄，靠着这层关系做了十来年的粮食生意。他有个女儿钱玉娥，十八岁，嫡女，自幼跟着父亲看账，心细手稳。钱家这两年被刘家挤兑得厉害，生意大不如前，钱老爷急得团团转，只想着找个有本事的女婿来搭把手。王书吏那边虽然只是个书吏，帮不上大忙，但若钱家有了靠山，这条线总归能通到户房去，往后商税、过境文牒也好说话。”
慕容天听到“户房书吏”时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：“管税银和商税的，手里过的都是真金白银。钱玉娥会看账，又有这层关系，娶过来等于直接搭上了户房的路子。”
“城南孙家，孙老爷原是府衙的书吏，三年前致仕回乡，在衙门里干了二十年，上下都熟。可惜两年前中了风，下肢瘫了，只能卧床或坐着，手上和说话倒还利索。家里的事如今全由嫡子媳妇周氏张罗着。孙家有个庶女孙秀兰，十八岁，一直跟着继母过日子，在府里没什么地位。孙老爷的那些旧关系还在，只是没人去走动维持了。”
富贵合上纸，补了一句：“孙家状况最乱，关系也最远，卑职只是顺带记了一笔，少爷听着就是。”
慕容天听完没有急着说话，端着茶盏慢慢喝了一口。周家的师爷人情、杨家的铺面管账、赵家的苏州旧交、钱家的户房关系——四户人家，四条路子，各有各的用处。孙家隔了一层，暂时先放着。周绮娘、杨采薇、赵玉竹、钱玉娥，年纪从十七到十九不等，身份有嫡有庶，但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根线，只要有人去接，就能牵出一张网来。
他放下茶盏：“你继续盯着杨家，看看他们最近有没有变卖产业或者借银子的动静。其他几家也看着，有动静就来回我。”富贵应了一声，退了出去。
慕容天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，把刚才那几家的情形在心里过了一遍。他没有急着做决定，把这事先放下了，起身往后院走去。
后院廊下，春兰和秋菊正在说话，翠儿、飞燕、朝歌站在旁边。慕容天走过去：“今日你们几个跟着春兰和秋菊去铺子，让她们教你们怎么卖货。”他看向翠儿，“往后铺子这边，等春兰和秋菊回了临安，就由明珠管着。你们几个都要学会怎么招呼客人、怎么记账、怎么理货。”翠儿应了一声，飞燕和朝歌也认真地点了点头。
春兰在旁边接了话：“少爷放心，奴婢今日先教她们认货。”她转身从屋里取了几件样品出来，摆在廊下的石桌上，“文胸按尺寸分号，每个号摆的位置要固定，客人问的时候一眼就能找到。月华裙和茶艺服看颜色和款式搭配着放。”她说得清楚，飞燕听得认真，低头翻看了一下手里的文胸，又看了看标签上的尺寸。
秋菊在旁边补充道：“客人问价格的时候，要先说便宜的那档，再说贵的，这样客人容易接受。要是客人犹豫，就拿一件同款不同色的给她比。”朝歌点了点头：“那要是客人试了之后觉得不合适呢？”秋菊道：“那就问问她喜欢什么颜色、什么料子，推荐别的款式给她。不要让人空着手走。”
慕容天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，没有插话。日光从廊檐斜斜地照进来，落在几个人的肩头，暖融融的。春兰和秋菊教得仔细，翠儿、飞燕、朝歌学得也认真，偶尔有人问一句，春兰便停下来再讲一遍。
顾明珠从屋里出来时，手里端着一壶茶，在廊下站定：“学得怎么样了？”春兰笑道：“小姐来得正好，奴婢正讲到怎么给客人推荐尺寸。”顾明珠把茶壶放在石桌上，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：“那我也听听，到时接手了总不好一问三不知。”春兰便又从头讲了一遍，顾明珠安静地听着，偶尔问一两个问题，语气平和。
到了午后，慕容天没有再往铺子里去。他坐在廊下喝茶，日光从头顶移到了西边，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影子也跟着挪了半寸。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，听见前院传来春兰和秋菊带着翠儿她们回来的脚步声，还有朝歌低低的笑声。他没有睁眼，嘴角弯了一下。
入夜，慕容天推开了顾明珠的房门。屋里点着灯，顾明珠正坐在床边叠衣裳，见他进来抬起头：“今日怎么过来了？”慕容天在她身边坐下：“明日你去铺子里看看，春兰秋菊教得差不多了，你心里有个数，也好早些上手。”顾明珠点了点头：“好。”
她没有多问，把叠好的衣裳放在枕边，侧过身来看着他。烛火映在她的侧脸上，她的睫毛影子投在脸颊上，细细的。慕容天伸手把她散落在脸侧的发丝拢到耳后，低头吻住了她。顾明珠闭上眼睛，手指搭上他的手臂，回应得安静而温柔。他的手掌贴着她的后腰将她拢进怀里，她没有躲，反而往他怀里贴了贴。烛火在窗台上轻轻跳动着，将两个人的轮廓映在帐幔上。
云收雨歇后，顾明珠靠在他怀里，额头贴着他的胸口，手指搭在他腰间，声音带着将睡未睡的软意：“打听到合适的人家了？”慕容天道：“打听到几户，还在看。有一个杨家，嫡女会管账，庶兄撑不起铺子，她爹又病着。这样的门户最急，也最好搭话。”顾明珠没有再问，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。窗外月色透过窗纸洒进来，在床前铺了一地银白。夜风穿过院子里的石榴树叶子，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远处低低地说了句什么，又慢慢歇了下去。慕容天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已经合上眼的人，也合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