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十一，天色大亮。慕容天站在廊下系腰带时，晨光已经铺满了整个院子，石榴树的影子在青砖地上斜斜地落了一地。昨晚顾明珠入睡后他想了很久，杨家那趟今日必须去，拖久了反倒失了先机。
早饭后，慕容天带着富贵出了门。富贵落后一步，不远不近。
城南杨家住在一条老巷子里，青砖墙，门楣上的漆有些剥落，但门槛被踩得光滑发亮。慕容天示意富贵上前叩门，一个穿灰布短褂的老仆开了门。富贵道：“临安来的客商，想跟杨老爷谈一笔粮油生意。”老仆侧身让开了门。
正堂里坐着一个穿靛蓝长衫的年轻人，翘着腿，见有人进来也没起身：“找谁？”慕容天拱了拱手：“在下姓慕容，临安来的，听闻杨家做粮油买卖，想来看看行情。”那年轻人哼了一声：“杨家的粮油买卖如今是我在管，有什么事跟我说就行。”富贵低声提醒了一句：“少爷，这位就是杨文远。”
慕容天故意问了几句粮价行情——去年秋粮什么价、今年新米什么成色——杨文远答得磕磕绊绊，连新旧米差价都说不清。慕容天一边听着，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了堂屋四周。靠墙的博古架上空了大半，只有两三只瓷瓶孤零零地立着，底下露出几道浅色的印子。
门帘后面的脚步声很轻，像有人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又走开了。正想着，侧门帘子掀开一角，一个穿淡青色褙子的年轻女子端着一碟果子走了出来。她头发绾了个简单的髻，容貌清秀，眉眼间带着几分利落。她走过来时步子很稳，没有一般闺秀那种小心翼翼的碎步。
她把果碟放在桌上，不偏不倚地搁在慕容天和杨文远中间，碟沿没碰出一点声响。放果碟的位置恰好挡住了杨文远面前的茶壶，又不着痕迹地替慕容天和她之间空出了说话的空间。她抬眼看了慕容天一下，那一眼很短，却没有闪躲。慕容天迎上她的目光，点了一下头，她没有回应，放下果碟便退到了帘子后面。
片刻后帘子又掀开了。这次走出来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，穿一件半旧的素色褙子，面容清瘦，眉间带着一股化不开的愁意。杨文远看见她出来，脸色微微一沉，显然不想让她在客人面前开口。那妇人却没有看他，目光落在慕容天身上：“这位公子是？”
慕容天站起身拱了拱手：“在下姓慕容，临安来的，路过湖州，想看看粮油这边的行情。”杨夫人点了点头，又问他做的是哪方面的生意、在临安可有根基。她问得细，语气却不算咄咄逼人。慕容天一一答了。杨文远不耐烦地站起来：“娘，您别在这儿添乱了。”杨夫人没有争辩，看了慕容天一眼，眼神里带着几分欲言又止。
慕容天起身告辞时，经过杨夫人身边脚步顿了一下：“杨夫人，我在城东开了间铺子，卖些女眷用的东西，您若是得空，可以来看看。”杨夫人微微一怔，只轻轻点了点头。慕容天没有再多说什么，转身出了杨家。
出了杨家，富贵跟上来低声问：“少爷，方才那位杨夫人……”慕容天道：“杨文远不把她放在眼里，但她才是这个家的正主。她需要一个能把杨文远挤下去的人，只是还不敢开口。”他没有再多说，沿着巷子往城东走去。
合欢铺里正热闹。春兰站在柜台后面跟一个穿绸衫的妇人说话，手里拿着一件霜杏黄的文胸，耐心地解释尺寸和料子。秋菊正给两个年轻姑娘撑开一件月华裙让她们比。飞燕在帮一个姑娘系文胸的肩带，朝歌则在角落叠新拆出来的茶艺服。顾明珠坐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，手里拿着账册，正低头翻看。
正看着，门口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声音：“明珠姐姐！”陈玉茹站在门口，穿着一件新裁的鹅黄色短衫，手里提着一只小竹篮，眉眼弯弯的。顾明珠放下账册迎过去：“玉茹？你怎么来了？”
陈玉茹笑着走进来，把竹篮放在柜台上：“我哥让我送来的，说上回给的书他看完了，让我替他道声谢。这是我娘蒸的桂花糕，顺道带来给你们尝尝。”她说着揭开了盖布，桂花糕的香甜气息散了出来。顾明珠笑道：“你娘太客气了。”
顾明珠道：“你哥这几日怎么样？书院那边可还好？”陈玉茹眼睛亮了一下：“好着呢！我哥现在走路都抬着头了，说话也不打磕巴了。前两日回来还跟我娘说，书院里的先生夸他文章长进了。那个赵文蔚最近也收敛了些，没有再当面找麻烦。”顾明珠笑了笑：“那就好。”陈玉茹又跟春兰她们说了一会儿话，才拎着空竹篮回去了。顾明珠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走远，轻轻吁了一口气，转身回了柜台。
夜色一层一层地落下来。杨家的正堂里只点了一盏油灯。杨夫人坐在桌边，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，指腹沿着杯沿慢慢转着圈，像是心里有事，又像是在等什么。帘子一掀，杨采薇端着一碗热汤走了进来：“娘，喝口热的。”
杨夫人接过汤碗低头喝了一口，没有急着咽，含了一会儿才慢慢吞下去：“今日那个姓慕容的……你觉得他真是来做粮食生意的？”杨采薇在她对面坐下，手指轻轻搭在桌沿：“他问粮价的时候像是在应付，跟杨文远说话的时候眼睛四处看，倒像是在打量咱们家还有多少底子。他走的时候跟您说城东有铺子——那才是他真正想说的话。”
杨夫人端着汤碗的手微微收紧：“你是说，他另有所图？”杨采薇低声道：“我听人说城东新开了一间合欢铺，卖的是女子穿的贴身衣裳，听说生意还不错。他提那间铺子，也许是想让咱们去逛逛，看看他到底做什么营生。”杨夫人沉默了一会儿，把汤碗放下：“改日咱们去瞧瞧。”杨采薇点了点头，起身拿起空碗走了出去。廊下的灯笼在夜风里晃了晃，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一晃一晃地隐进了回廊深处。
同一片夜色下，慕容天推开了春兰和秋菊住的那间厢房的门。屋里点着一盏小灯，春兰正坐在床边拆头发上的簪子，秋菊在叠衣裳。两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，见是他都微微一怔。春兰先站起来：“少爷怎么过来了？”慕容天道：“今日走了一天，过来歇一歇。”
他没有急着坐下，先走到窗边把半开的窗扇掩上，才转过身来走到春兰面前，伸手接过她手里那根还没拆完的簪子，替她拔了下来。墨发散落在肩上，春兰抬眼看了看他，没有说话，嘴角弯了一下。
慕容天在床边坐下，伸手揽过春兰的肩，低头吻住了她。春兰闭上眼睛，手指搭上他的手臂，回应得温柔而安静。他的手顺着她的肩线滑下去，隔着衣料覆在她胸前，指腹慢慢收拢。春兰的呼吸微微乱了一瞬，却没有躲。
秋菊放下手里的衣裳，也走过来坐到另一侧。慕容天松开春兰，侧过头吻住了秋菊。秋菊没有闭眼，目光在他眼底停了一瞬才合上。春兰从背后贴上来，唇瓣落在他肩头，顺着他的肩膀滑向颈侧。
慕容天将春兰抱起放倒在床榻上，秋菊跟着躺下来，从另一侧贴过来。烛火透过薄纱帐幔映进来，将三个人的影子拢在一起。云收雨歇后，春兰靠在他左边，秋菊靠在他右边，两人呼吸渐渐平稳下来。春兰的脸贴着他的胸口，没有再问什么。慕容天听着两侧均匀的呼吸声，也合上了眼睛。窗外夜色沉沉的，院子里安安静静的，只有风偶尔穿过石榴树叶子，响上一阵，又歇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