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十七，天仍旧阴着，云层压得低，湖州城里的热气像被兜头盖住，闷得人喘不过气。慕容天早早起了，在前院把富贵叫来，让他带几个护卫去柳树胡同收拾新宅子，补瓦清草，打扫屋子。富贵应下，带着人先去了。
慕容天又让人把顾明珠请来。顾明珠已经梳洗齐整，穿一件浅青色褙子，发间只插了根素银簪。慕容天道：“富贵带人去新宅子收拾了，你也过去看看。屋里要添什么，缺什么，你比我有数。床铺桌椅、锅碗被褥，该置办的都列出来，让翠儿去采买。”
顾明珠点头：“我这就过去。”她顿了顿，“你今日去杨家？”
慕容天道：“去杨家。杨夫人前两日让春兰传了话，我得去看看她们想好了没有。这事拖不得，早点定下来，后面才好安排。”
顾明珠没有再说什么，回屋取了账册便带着翠儿出了门。
慕容天自己带了两个护卫，乘车往城南杨家去。
城南杨家，杨夫人和杨采薇已经等了一上午。母女俩坐在堂屋里，桌上的茶凉了又续，续了又凉。杨采薇手里攥着帕子，眼睛时不时往门口瞟一眼，又强迫自己收回来。杨夫人看在眼里，没有作声，只是低头拨着腕上的银镯子，一下一下，像在数时辰。
“娘，”杨采薇终于开口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他是不是不来了？”
杨夫人抬起头，嘴唇动了动，到底没有直接回答，只道：“他若不来，前日就不会让人传话说咱们去过铺子了。再等等。”
杨采薇垂下眼，手指绞着帕子，越绞越紧：“那日咱们去铺子，他正好不在。后来让春兰传了话，也有两天了。他若真有心，早该来了。只怕他已经在别家说定了亲事，咱们杨家……”她没再说下去，眼圈已经有些发红。
杨夫人叹了口气：“他若找了别家，那也是命。可越是这样，咱们越不能自乱阵脚。你爹病在床上，文远又撑不起事，若连这门亲也黄了，杨家就真没指望了。”
杨采薇咬着下唇，没有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，她才轻声道：“是我没用，帮不上家里什么。”
杨夫人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：“说这些做什么。你比文远强多了，只是女儿身，有些事由不得你。”正说着，前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老仆小跑着进来：“夫人，那位慕容公子来了！”
杨采薇猛地抬起头，眼眶还红着，忙站起来整了整衣襟，又拿帕子按了按眼角。杨夫人也起身，深吸了一口气，脸上换上一副镇定的神色：“快请。”说着便带着杨采薇往门口迎去。
杨家的门依旧半旧。开门的老仆见是慕容天，忙不迭地往里让，又小跑7着进去通报。不多时，杨夫人从堂屋里迎出来，身后跟着杨采薇。杨夫人今日穿了件半新的靛蓝褙子，头上素净，只别了根白玉簪，神色比上次多了几分紧绷。杨采薇跟在后面，穿藕荷色短衫，头发绾得齐整，见慕容天进来，只抬了一眼，又垂下去。
慕容天拱手：“杨夫人，杨姑娘，冒昧登门。”
杨夫人侧身让道：“公子请进。”
三人落座，丫鬟奉了茶。慕容天没有多寒暄，先看了一眼杨文远不在，才道：“杨夫人让春兰带的话，我收到了。今日来，是想听杨夫人和杨姑娘的意思。”
杨夫人端着茶盏，指腹在盏沿上轻轻摩挲。她看了一眼杨采薇，见女儿低着头不言语，才叹了口气：“慕容公子，我也不瞒你。杨家的情形，上次你也瞧见了。老爷病着，文远不顶事，铺子一天不如一天。我这些日子翻来覆去地想，公子若真不嫌弃，采薇愿意跟公子。”
慕容天看向杨采薇。杨采薇依旧垂着眼，手指搭在膝上，攥着帕子，面色还算平静，耳根却已经红了。慕容天收回目光，对杨夫人道：“杨夫人既然应了，那今日就把名分和彩礼的事定下来。”
杨夫人抬起头：“公子打算给采薇什么名分？”
慕容天道：“侧室。我临安有正妻方氏，平妻苏氏，另有几房侧室。杨姑娘过门，按侧室的规格来，彩礼也照侧室的规制办，不亏待她。”
杨夫人听到“侧室”二字，神色稍松。她看了一眼杨采薇，见女儿微微点了点头，才道：“侧室便侧室，只是我还有个不情之请。采薇她父亲病着，我身子也不好，她若随公子去了，杨家这头就真没人了。公子若在湖州，能否让她常回来看看？”
慕容天道：“这是应当的。杨姑娘过门后，若想回娘家，随时可以回，我不会拦着。只是有一点，我若回临安，她得跟着。湖州这边的铺子和宅子，总不能没人打理。”
杨夫人点了点头，眼睛已经有些发红。杨采薇这时才抬起头来，看了慕容天一眼，那一眼里有几分安定，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放松。她轻声道：“多谢公子。”
慕容天道：“既然如此，明日我让媒婆来下聘，婚期定在六月二十。日子紧了点，但我在湖州不能久待，早些办了，大家安心。”
杨夫人一怔：“六月二十？是不是太赶了？”
慕容天道：“新宅子已经定下，这两日就收拾出来，不耽误婚期。杨姑娘这边，嫁衣若来不及置办，我让裁缝上门赶制。杨家只出人，其余的一概不用操心。”
杨夫人听完，脸上的紧绷终于松了下来。她看向杨采薇，杨采薇轻轻点了点头。杨夫人便道：“好，就依公子。明日我在家等着媒婆。”
慕容天又坐了一会儿，把聘礼的细目和接亲的时辰大致说了，杨夫人一一应下。临走时，慕容天起身，杨采薇一直送到堂屋门口。她站在门槛内，低着头，小声说了一句：“公子慢走。”慕容天回头看了她一眼：“姑娘留步。”
出了杨家，慕容天上了马车，对车夫道：“去柳树胡同看看。”
到了柳树胡同，院门大开着，几名护卫正里里外外地忙活。顾明珠站在院子里，手里捏着一张单子，一样一样地对着正房里的陈设。翠儿跟在她身后，不时记上几笔。见慕容天进来，顾明珠抬头：“你那边谈完了？”
慕容天点头：“定了。侧室，明日下聘，六月二十过门。”
顾明珠神色平静，低头在单子上又添了一笔：“那得快些收拾了，不能让新娘子进门看到个半拉院子。”慕容天走到她身边，看了看她手里的单子：“你看着办，拿主意就是。”
两个人在新宅子里转了一圈，天擦黑才回旧宅。春兰和秋菊已经把晚饭摆好了。慕容天让顾明珠先吃，自己又去跟富贵交代了几句守夜的事，才回到顾明珠屋里。
顾明珠正坐在桌边，手里端着一碗汤，小口小口地喝着。见他进来，她放下碗，起身替他盛了碗饭。慕容天接过，在她身旁坐下。两人安安静静地用了饭，丫鬟收拾了碗筷，屋里就剩他们两个人。
慕容天伸手把顾明珠拉过来，让她坐在自己腿上。顾明珠没挣扎，只把脸贴在他肩头。他低下头，嘴唇擦过她的额角，又落在她的鼻尖，最后停在她的唇上。顾明珠闭上眼，微微仰起脸，回应着他的吻。
他的手掌从她后腰滑上去，慢慢解开她衣襟的扣子。衣料从肩头滑下，露出大片细白的肌肤。他的唇从她的唇边滑到耳垂，又沿着脖颈一路向下。顾明珠轻吟了一声，手指插入他的发间，不自觉地收紧。
他抱起她，放进床帐里。油灯的光透过薄纱，在两个人身上镀了一层暖黄。窗外的石榴树在风里沙沙地响，像在替谁说些听不清的话。
他的吻和手一起落下来，顾明珠的呼吸越来越乱，身体在他的抚弄下一点点软下去，像化开的春水。她攀着他的肩，低低地叫他的名字，声音又软又颤。
云收雨歇后，顾明珠伏在他怀里，脸上潮红未退。她闭着眼，手指在他心口有一搭没一搭地划着，轻声道：“六月二十，也没几天了。新宅子那边，我明日再去盯着。”
慕容天抚着她汗湿的背，低低地应了一声：“辛苦你了。”顾明珠往他怀里缩了缩，没有再说话。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，灭了。外头的风声和石榴叶子的响动一起漫进来，把整间屋子都浸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