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十六，天阴得厉害，湖州城闷得像扣在蒸笼里，一丝风也没有。慕容天起了个大早，在前院和富贵交代了几句，便让护卫套了车出门。
富贵跟在车旁，低声道：“少爷，钱家这两年被刘家挤兑得厉害，钱老爷心里着急，今日见面，给他留几分体面。”慕容天点头：“知道了。”
钱家离得不远，约莫两刻钟的路。钱家的门面比孙家体面，黑漆大门上包着铜皮，门楣上挂着块“钱宅”的牌子，只是两侧的石鼓上积了一层灰。开门的小厮穿了身半旧的灰布衫，接过名帖后小跑着进去了。
不多时，一个身形微胖的中年男人迎了出来，穿一件暗青色绸衫，腰系玉扣带，只是那绸衫洗得发软，领口起了毛边。见了慕容天，他先拱手：“慕容公子亲临，寒舍蓬荜生辉。鄙人钱守业，这是犬女钱玉娥。”他身后跟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，穿浅杏色对襟衫，头发简单绾着，眉眼细长，看着文静。
慕容天还礼，目光在钱玉娥脸上一落。这姑娘生得没有赵玉竹那般明艳，也没有孙秀兰那股子怯生生的可怜劲儿，但胜在眉眼干净，举止端稳，尤其是一双手，手指细长，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，一看就是常年拨算盘的手。她行了礼，便安安静静地站到父亲身侧，并不插话。
钱守业将慕容天让进正堂，丫鬟奉上茶。慕容天先与他聊了几句湖州城里的生意经。钱守业说话客气，但眉宇间始终笼着一层化不开的愁。慕容天看在眼里，也不点破，只把话题往粮食行情上引：“钱老爷在湖州经营粮食多年，依您看，今年秋粮的行情如何？”
钱守业叹了口气：“今年雨水还算凑合，秋粮应该不比去年差。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，摆了摆手，“不提也罢。”
慕容天没有追问，目光落到钱玉娥身上：“令爱可懂这些？”钱守业道：“小女自幼跟着我看账，铺子里的事也略知一二。”慕容天便看向钱玉娥：“钱姑娘，若让姑娘看账本，姑娘最看重哪几样？”
钱玉娥抬了一下眼，又垂下去，声音不大，却条理清楚：“最看三样。一看进出是否两清，二看库存是否对得上，三看赊欠有没有着落。账上再好看，现钱断了，也是空的。”
慕容天心里一动。这话说得实在，比那些花团锦簇的场面话有用得多。他又问了两个账目上的问题，钱玉娥一一答了，不紧不慢，句句落在实处。慕容天看着她，眼里露出几分不加掩饰的欣赏，端起茶盏时目光仍在她身上停了一瞬。
钱玉娥察觉到他的视线，耳根微微泛红，低下头去，手指轻轻绞着帕子。钱守业看在眼里，抚着茶盏没有作声，眼底却多了一丝意味深长。
慕容天放下茶盏，对钱守业道：“钱姑娘的账本事，别说在闺秀里，就是放到铺面上，也是一把好手。钱老爷好福气。”
钱守业忙道：“公子过奖了。小女也就是跟着我学了点皮毛，上不得大台面。”他嘴上谦虚，眼角眉梢却藏不住几分得色。
慕容天又坐了一会儿，起身告辞。钱守业送到门口，又说了半天的客气话。慕容天转身上了马车，对富贵道：“这钱家底子还在，就是现钱紧。钱玉娥看账看得细，说话也有条理，倒是个能用的。”
富贵低声道：“少爷是打算回头再来？”慕容天道：“不急。今日先认个门，往后有由头再走动。钱守业是明白人，他看得出我的意思。”
午后天阴得更沉了。慕容天没有回宅子，直接去了刘记牙行。
刘掌柜正伏在柜上拨算盘，见慕容天进来，忙堆了笑迎上来：“慕容公子，我正想给您报信呢。柳树胡同那处宅子，房主松口了。他急用钱，托我传话，四百两就卖。”
慕容天道：“四百两整？”
刘掌柜道：“四百两整。房主说了，家具一概不要，只求快些脱手。公子若今日下定，我这就去请房主过来，当面把契书签了。”
慕容天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：“这是五十两定银。你让人去请房主，来了就签契。”
刘掌柜眼睛一亮，接过银票连声应下，转身就喊小厮去请房主。
不多时，房主到了。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，衣裳干净，但鞋底磨得薄了，走路有些虚浮。他朝慕容天拱了拱手，没有多话，看了契书便提笔画押。慕容天也签了字，刘掌柜作保，三方画押，一式三份。
慕容天将契书收进袖中，对刘掌柜道：“过户的事，你安排。该交的税费，一文不少，别的地方不要多嘴。”刘掌柜应声。慕容天又转向房主：“老丈，这宅子我买下来是要自己住的，不会拆了卖，你且放心。”房主嘴唇动了动，末了只躬身道：“多谢公子。”
出了牙行，天色暗得像要压到头顶。富贵跟在后面，忍不住道：“少爷，四百两买下柳树胡同那处，比市价便宜了五十两，划算。”慕容天点头：“收拾两天就能住进去，不耽误事。”
回到宅子时，天已经黑透了。院子里亮着几盏灯笼，风穿过石榴树叶子，沙沙地响。春兰和秋菊正在廊下整理晾晒的衣裳，见他进来，都放下手里的活迎上来。慕容天道：“宅子定下了，柳树胡同那处，四百两。这两天我过去收拾收拾，你们把这边的东西归置归置，等那边搞好了就搬过去。”
春兰和秋菊对视一眼，都露出喜色，忙应下了。慕容天又去了顾明珠屋里，顾明珠正坐在灯下看账册，见他进来便问：“宅子定了？”慕容天在她身边坐下：“定了，柳树胡同，四百两。明日我过去看看，该修的修，该补的补。你带着翠儿把家里东西打包，能带走的都先收拾出来。”顾明珠点头：“我明日就带人动手。”
从顾明珠屋里出来，慕容天推开了朝歌的房门。
朝歌正坐在灯下绣一方帕子，见他进来，忙放下针线站起来：“公子用过饭了吗？奴家去热一热。”慕容天伸手将她按回凳子上：“不忙，刚在外面吃过了。”他坐到她旁边，低头看她手里的帕子，“绣的什么？”
朝歌把帕子翻过来给他看：“绣了枝海棠，不知道好不好看。”慕容天接过来看了一眼，针脚细密，花瓣层层叠叠的，煞是灵动。他道：“好看。你手巧。”
朝歌红了脸，小声说：“公子若喜欢，奴家给公子绣个荷包。”慕容天笑了笑，把帕子还给她，伸手揽过她的肩。朝歌顺着他的动作靠过来，整个人软软地依在他怀里，发丝间有股淡淡的皂角香。
慕容天低下头，嘴唇贴着她的额角：“新宅子定下了，过两日收拾好就搬。”朝歌抬起眼看他，目光温温软软的：“公子安排就好。”
慕容天笑了一声，手指挑起她的下巴：“那你想不想搬？”朝歌眼睫颤了颤，声音更轻了：“跟着公子，住哪儿都好。”
慕容天低下头，吻住了她。朝歌的唇很软，带着一点点清甜。他一手揽住她的腰，一手从她衣摆下探进去，指尖顺着她的腰线慢慢往上。朝歌轻轻一颤，呼吸乱了起来，手指抓住他的衣襟，像要推开又舍不得。他的手掌覆在她胸前，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。朝歌闷哼一声，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，软软地往他怀里倒。
慕容天将她打横抱起，放到床榻上。帐子垂下来，将灯火隔成一片昏黄的暖色。他俯身下去，唇从她的唇边滑到下颌、脖颈，手掌继续在她身上游走。朝歌的呼吸越来越急，细细碎碎的声音从唇齿间溢出来。她的手攀上他的肩背，指尖在他的背上划出轻微的痕迹。
窗外有风穿过石榴树，沙沙地响。油灯在床头的矮几上轻轻跳着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幔上，时而分开，时而交叠。
云收雨歇后，朝歌伏在他怀里，额发被汗打湿了一缕，贴着脸颊。慕容天手指勾着她的发丝，低声道：“过两日搬家，你今晚好好歇着。”朝歌应了一声，把脸贴在他胸口。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，把帐子吹得轻轻动了一下，又安静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