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二十七，天刚亮，阳光透过窗纸洒进主卧。
慕容天醒来时，春兰还伏在他左肩头，秋菊蜷在右侧，两人都还睡着，乌发散了一枕。他轻轻动了一下，春兰便醒了，睁开眼看了看他，耳根微微泛红，却没有急着起身，只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。慕容天道：“该起了。”春兰这才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坐起身来，中衣的领口松着，露出锁骨上几点浅红的痕迹，忙低头拢了拢。
秋菊也被吵醒了，揉了揉眼睛，跟着下了床。两人手脚麻利地替他更衣、梳洗，一个系腰带，一个理衣领，配合得像是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早晨。
慕容天出了主卧时，顾明珠已经站在廊下了。她今日穿了一件素青色的褙子，头发利落地绾在脑后，见他出来便迎上来：“聘礼都清点好了，两匹绸缎、一对银镯、四色果品、一封聘银，外加一坛桂花酿。刘媒婆一早就到了，正在前厅等着。”慕容天点了点头：“那就让她去吧。西厢那边收拾得如何了？”顾明珠道：“采薇和绮娘昨晚又收拾了一遍，被褥铺好了，红烛也摆上了，没什么要添的了。”
慕容天往前厅走去。刘媒婆正坐在椅子上喝茶，见他进来便站起来：“慕容公子，聘礼老婆子都看过了，东西齐整。孙家那边昨儿也递了话，说一切都妥当了，只等着明日一早接人。”慕容天道：“有劳了。东西送到孙家，礼数一样不少就行。”刘媒婆应了一声，招呼两个抬夫抬起聘礼出了门。
慕容天站在门口看着聘礼走远，才对跟在身后的富贵道：“铺子里今日要去看看，走吧。”两人沿着主街往合欢铺走。时辰还早，街上的铺子刚开了大半。合欢铺的门板已经卸下来了，春兰和秋菊比他早一步到了铺子，正在柜台后面理货。
慕容天进门时，春兰正把新到的蝉翼纱叠进柜子，见他进来便直起身：“少爷来了。临安昨日又到了一批货，文胸和月华裙都有，秋菊已经清点过了。”慕容天在店里转了一圈，问：“这几日流水怎么样？”秋菊放下手里的衣裳：“比开张那几日差了些，但每日都有人来，回头客也有。青楼那边隔两三日就来人补货。”慕容天点了点头：“铺子稳住了就行。”他没有多待，又嘱咐了几句，便带着富贵出了铺子。
两人沿着主街慢慢走。湖州城的早晨已经热闹起来了，卖菜的小贩挑着担子沿街叫卖，几家早点铺子门口冒着白汽。慕容天走得不快，目光从两旁的铺面一一扫过。
路过一条巷口时，一股酒香飘了过来。这香气不浓烈，却绵长醇厚，带着粮食发酵后特有的甘甜，和寻常酒铺里那股寡淡的味道完全不同。慕容天脚步一顿，侧头往巷子里看了一眼——巷子深处有一家酒坊，门板半掩着，檐下的招牌写着“丁记酒坊”四个字，虽有些旧了，但字迹尚算清晰。
他循着酒香走了进去，靠近门口时酒香更浓了，混着一股淡淡的药材味和粮食蒸熟的暖香。他伸手推开了半掩的门。铺面不大，左右两边各摆着几个酒坛，大的齐腰高，小的只有水壶大小，坛身上落着薄薄的灰。柜台后面没人，倒是从里间传来一阵低沉的咳嗽声。
慕容天在铺子里站了一会儿，目光扫过墙上的工具——蒸桶、木铲、量勺，虽然旧了，却擦拭得干干净净。靠墙的一排架子上空空荡荡，只有最底层摆着两坛未开封的酒，蒙着一层细灰。
这时一个年轻女子掀帘从里间走了出来。她大约十七八岁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，袖子卷到小臂上，露出一截沾着酒渍的手腕，头发用一根旧木簪随意绾着。一双眼睛倒是有神，看见来客也不怯，只问了一句：“客人打酒？”
慕容天道：“不买酒。路过闻到酒香，觉得不一般，进来看看。”那女子微微一怔，神色松动了几分：“巷子这么深，你也能闻到？”慕容天道：“酒香不怕巷子深——看来这句话不是没道理的。”那女子低头笑了笑，又抬眼看了看他：“我家这酒是我爹用祖上传的法子酿的，用了三种粮食配比，蒸酿的时候加了陈皮和甘草，所以香气跟别家的不一样。”
慕容天道：“酿了多久了？”那女子道：“从我爷爷那辈算起，三四十年了。”她说着，侧身指了指墙角空荡荡的架子，“以前最忙的时候，雇了三个帮工，里外六口大锅同时蒸粮，酒坛子从这头排到那头。湖州城的酒楼都从我家进货，一天能出七八百斤酒。”慕容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，架子上确实还有旧年留下的酒渍印子，一圈一圈的，能看出曾经摆满了坛子。
慕容天道：“现在呢？”那女子垂下眼：“现在就剩我和我爹两个人了。三个帮工去年都走了，去了城外那家大酒坊——人家产量大、工钱稳定，我们这小作坊留不住人。我爹身子不好，蒸粮、拌曲、蒸馏都是我一个人在做，一天能出百十来斤就不错了。”她顿了顿，声音低了几分，“就是出了也卖不出去多少。以前的老主顾都跑去城外拉了，说人家量大价低，图个省事。”
里间又传来一阵咳嗽，比方才更急促了些。她回头看了一眼，慕容天也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——门帘半掀着，能看见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头靠在床上，捂着嘴咳得肩膀一耸一耸的。那女子便转身要进去，又停了一下，回头道：“客官若是无事，就请回吧，我去看看我爹。”慕容天点了点头，没有多留，只道：“改日有空，我再来打两斤尝尝。”
出了酒坊，富贵跟上来低声问：“少爷，这家有门道？”慕容天边走边道：“酒香不一般，有真手艺。以前能雇三个帮工、一天出七八百斤，说明底子厚。现在爹病了、工人走了、销路断了，才落到今天这步田地。”他顿了顿，“这种作坊，缺的不是酿酒的手艺，是能把酒卖出去的人。你回头去打听一下，这家还有什么亲戚，有没有兄弟，她爹的病到底多重，能不能治。”富贵应了一声，一一记下。
慕容天抬头看了看天色，日头已经升到头顶了。他没有再往远处走，带着富贵沿原路往回走。经过合欢铺时，春兰正站在门口往街上张望，看见他回来便迎了一步：“少爷回来了？顾夫人方才让人来传话，说媒婆那边已经下了聘，孙家收了，日子照旧。”慕容天点了点头。
回到府里，顾明珠正在西厢指挥翠儿挂帘子。看见他回来，便从屋里出来道：“今日倒没逛多久。”慕容天道：“看了看铺子，又顺路瞧了一家酒坊。”顾明珠没有多问，只道：“西厢这边收拾得差不多了，你明日接人就行。”慕容天探头看了一眼那间新收拾出来的屋子——新被褥铺得整整齐齐，红烛搁在床头小几上，铜镜和木箱也都摆好了。
入夜，慕容天没有回主卧。他穿过回廊，走到朝歌住的那间厢房门口，抬手轻轻叩了两下。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，片刻后门开了，朝歌披着一件薄薄的外衫站在门后，头发散着，显然是已经准备睡了。见是他，她微微一怔，随即侧身让了让：“公子怎么来了？”慕容天道：“今晚想在你这边歇。”
他跨进门，随手掩了门。朝歌退了一步，有些不自在地拢了拢外衫，低声道：“屋里乱，公子别嫌弃。”慕容天看了看她——素着一张脸，眉眼在烛火下显得比白日柔和几分。他走过去，伸手把她散落在脸侧的头发拢到耳后。朝歌没有躲，只抬眼看了看他，眼睫轻轻颤着。慕容天低下头，吻住了她。朝歌的呼吸微微一紧，手指搭上他的手臂，却没有推开，反而轻轻攥住了他的衣袖。
他的手掌贴着她的后背，带着她退到床边。她腿弯碰到床沿便坐了下去，他俯下身吻她的耳垂，又顺着下颌吻到脖颈。朝歌仰起头，手指从他衣袖滑到胸前，摸索着解开了他衣襟的系带。他的手掌从她后背滑到腰侧，指腹隔着衣料慢慢摩挲，又顺着腰线上移，覆在她胸前。朝歌的呼吸乱了，却没有躲，只把脸埋进他肩窝里。烛火在窗台上跳了跳，帐幔垂落。
云收雨歇后，朝歌伏在他胸口，呼吸慢慢平缓下来。慕容天抚着她的背，低声道：“明日要接孙家姑娘进门，你这几日安生待着，过两日我再来看你。”朝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没有再问，只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。慕容天没有再说话，听着窗外桂花树沙沙的声响，也慢慢合上了眼。夜色沉沉的，整座宅子都浸在安安静静的暗处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