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四，天亮得比前几日早了些。慕容天醒来时，窗纸已经透进一层薄薄的青白。沈清墨还蜷在他怀里睡着，呼吸匀净，脸颊贴着他的胸口，像是昨夜那一番温存让她睡得格外安稳。他没有惊动她，轻轻抽出手臂披衣起身。
早饭后，慕容天让丫鬟去各院传话，请父母和所有夫人到正堂议事。不多时人便到齐了，方玉慧和慕容诚坐在主位，方若云坐在左侧，苏清浅坐在她旁边，林婉清、周若兰、沈芷柔、赵香菱、郑绣宁、孟茯苓、陈若溪、秦湘君、沈清墨依次落座。
慕容天站在正堂中央，把昨日去许家的事说了一遍：“许家那边已经松了口，许映蓉的婚事定了。今日先定聘礼，让元宝去找王媒婆来，把下聘的日子一并定了。”方玉慧点了点头：“许家是正经商贾人家，你既然定了，娘不拦着。聘礼按什么规格走？”慕容天道：“按侧室的规格，六礼从简，但该有的不能少。”
方若云翻开面前的册子：“侧室的规格，绸缎八匹、首饰八件、茶叶八盒、酒八坛，外加聘银二百两。这些是正项，不能少。许家是做绸缎布匹生意的，送寻常绸缎过去倒显得班门弄斧，不如用咱们染坊新出的一批料子。”慕容天道：“可以，就用染坊新出的那批。”
苏清浅道：“首饰我来配，宝华楼新到了一批样式，我去挑八件素雅些的。”郑绣宁道：“我挑一匹锦绣坊新染的料子算作心意。”孟茯苓道：“我配两盒上好的参茸。”秦湘君道：“我托人定几盒精致的果子和茶点。”陈若溪道：“那我出一坛新酿的桂花酒。”方若云一一记下：“那就这么定了，正项我按规矩备齐，各位妹妹的心意各自备好，到时候一并装箱送去。”不到半个时辰，聘礼单子就拟好了。
慕容天又道：“许姑娘过门之后，西厢还有一间空着，先收拾出来给她住。若云，你明日带着几位妹妹去看看，被褥铺盖、梳妆台、衣柜，该添的添上。”方若云点了点头：“好，明日我带人去看。”苏清浅接话道：“西厢那间屋子采光不错，就是窗户纸旧了些，我让人去换新的。”郑绣宁道：“被面我那里有几匹新染的料子，颜色素净。”方若云一一记下，慕容天道：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
慕容天在前院叫来了元宝：“去请王媒婆来一趟。”元宝应了一声转身去了。约莫一个时辰后，王媒婆跟着元宝进了门，一进正堂就连声道贺：“慕容少爷，老身给您道喜了！”慕容天把聘礼单子递给她：“王妈妈，你定个下聘的吉日。”王媒婆接过单子扫了一遍，连连点头：“齐整，体面，许家看了准满意。老身看过黄历，后日就是好日子，宜纳采。”慕容天道：“那就后日。辛苦王妈妈跑一趟。”
当天下午，方若云领着苏清浅把聘礼正项最后清点了一遍。绸缎换成了染坊新出的八匹好料子，色泽温润。首饰八件装在红木匣子里，银镶玉簪子样式素雅。茶叶八盒是周家茶庄新到的明前龙井，酒八坛里有七坛是陈若溪酒坊上好的桂花酿，另加一坛她单独添的。聘银二百两封在红封里，压在最下面。郑绣宁的料子、孟茯苓的参茸、秦湘君的果品各用锦盒装了，单列了一份添头单子，一同封进箱笼。
与此同时，城东许府的后院里，许映蓉正坐在窗边，手里捏着一块帕子，帕子已经被她揉得皱巴巴的。她望着窗外那棵石榴树，目光却落在很远的地方，嘴角时不时往上翘一下，又赶紧压平，过一会儿又翘起来。采荷端着茶进来，忍不住笑了一声：“小姐，您这是坐在窗边笑了大半个时辰了，嘴都合不拢了。”许映蓉回过神来瞪了她一眼：“谁笑了？我哪有笑。”
采荷把茶放在桌上：“还没有？您自个儿照照镜子，嘴角都快翘到耳根了。”许映蓉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，发现确实翘着，脸一下子红了，把帕子往桌上一拍：“你这丫头，越发没大没小了。”采荷笑着凑过来：“小姐，奴婢知道您心里高兴。慕容公子定了日子要下聘，您怕是早就等着了吧？”许映蓉伸手作势要打她：“你再胡说，我撕你的嘴。”
采荷往后躲了躲：“奴婢可没胡说，伺候您这么多年，头一回见您这样。”许映蓉瞪了她一眼，却没有真的恼。她低头把那块皱巴巴的帕子慢慢铺平，声音低了几分：“他说过几日就来下聘……”采荷在对面坐下来，托着下巴看她：“小姐，您盼着下聘，是不是也盼着嫁过去？”许映蓉抬眼瞪她：“你再说一遍试试。”采荷缩了缩脖子：“奴婢只是替您高兴。”
许映蓉沉默了一会儿，把帕子叠得整整齐齐，然后抬起头看了采荷一眼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：“你也不用急。我过门的时候，你也跟着一起过去。”采荷愣了一下，脸一下子红了：“小姐！您说什么呢！”许映蓉见她这副模样，自己倒笑了起来：“你方才不是挺能说的吗？怎么这会儿哑巴了？”采荷低着头，耳根红透了，半晌才小声嘟囔：“小姐就会拿奴婢打趣。”许映蓉没有再说话，转头看向窗外，石榴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，她的嘴角又翘了起来，这回没有压下去。
入夜，慕容天沿着回廊往方若云的院子走去。方若云正坐在灯下翻看明日要用的礼单，听见门响抬头，见是他，微微一怔：“夫君怎么过来了？”慕容天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：“今日辛苦了。”方若云放下礼单，侧过身来看他，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：“你也忙了一整天。”
烛火在窗台上轻轻跳动着，映得她的侧脸柔和温润。慕容天握住她搭在自己衣领上的手，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。方若云没有抽回，只是抬眼看着他，目光里带着忙碌一日后终于安静下来的温存。慕容天另一只手揽过她的肩，将她往怀里带了带，低头吻了吻她的额角，又顺着眉心慢慢滑到鼻尖。方若云闭上眼，手指搭上他的手臂，回应得温柔而安静。
他的手掌贴着她的后背缓缓抚过，隔着薄薄的夏衫能感觉到她脊线的温度，顺着她的脊线慢慢往下，停在腰间。他的唇从她的眉心滑开，顺着鼻尖落在唇上，吻得比方才深了些。方若云的手指从他手臂滑到胸前，指尖顺着衣襟边沿轻轻划过去，解开了他外袍的系带。
他的手掌从她后背滑到腰侧，隔着衣料慢慢上移，覆在她胸前，指腹轻轻收拢。方若云的呼吸微微一紧，却没有躲开，只是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。慕容天低头吻住她的脖颈，另一只手顺着她的腰线滑到衣襟边缘，指尖勾开她褙子的盘扣，一颗一颗地解开。方若云仰起头，手指埋进他发间，细碎的呼吸散在烛光里。衣料从她肩头滑落，露出里面素白的中衣。他没有急着做什么，只是低头吻了吻她的锁骨，又顺着她的肩线慢慢吻回去，最后落在她的唇上。
方若云的手臂环上他的脖颈，将他拉得更近了些。慕容天将她放倒在榻上，帐幔垂落，烛火透过薄纱映进来，将两人的轮廓拢在暖融融的光晕里。云收雨歇后，方若云靠在他怀里，额头抵着他的肩窝。窗外虫鸣低低地响着，夜色沉沉地漫过院子。慕容天揽着她的肩，慢慢合上了眼睛。
他不知道，这一天慕容府后巷的阴影里，两个人各怀心思地蹲了大半日。货郎靠着墙根，从天亮等到日头偏西，始终没见慕容天的马车出门。他捶了捶发麻的膝盖，确认慕容府大门紧闭，才转身往城南走去。而与他隔着半条街的菜摊后面，那穿靛蓝布衫的妇人也没挪地方，目光始终没离开过那个货郎的背影。见货郎终于起身走了，她才慢慢站起身，朝着茶楼的方向走去。慕容府里那扇亮着灯的窗户，安安静静的，什么都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