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五，天刚蒙蒙亮，方若云便醒了。她睁开眼时慕容天还在睡着，呼吸平稳。她没有惊动他，安静地躺了一会儿，侧过身看着他合着的眼和微微起伏的胸膛。慕容天也被她的目光扰醒了，睁开眼看了她一下：“怎么醒了也不叫我？”方若云道：“难得见你睡得安稳，没舍得叫。”
两人又躺了一会儿才起身。丫鬟端了热水进来，伺候他们梳洗。方若云坐在铜镜前绾发，慕容天站在她身后系好外袍的腰带。方若云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，指尖顺了顺他肩头的衣褶：“今日还要出门？”慕容天道：“下午去西厢看看屋子收拾得怎么样了，上午不出去。”方若云点了点头。
早膳摆在正堂，方玉慧和慕容诚已经在了。方玉慧给方若云夹了一筷子菜：“你昨日忙聘礼的事辛苦，多吃些。”方若云道了谢，低头喝了一口粥。一家人坐在一处安安静静地用了早膳。
约莫辰时三刻，门房快步进来通报：“少爷，推官宋大人携家眷登门拜访，已经到门口了。”方玉慧放下筷子，去换衣裳。慕容诚站起身：“天儿，你跟我一道去门口迎一迎。”慕容天又对丫鬟道：“去请孟夫人来正堂。”
正门处，宋大人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常服，没有穿官服，身后跟着宋夫人和宋玉瑶。宋家的仆从提着几盒果品和一坛酒跟在后面。慕容诚快步上前拱了拱手：“宋大人光临寒舍，有失远迎。”宋大人连忙还礼：“慕容老先生客气了，宋某冒昧登门，叨扰了。”他侧身示意随从将备好的几盒果品和一坛自家酿的桂花酒呈上：“一点薄礼，不成敬意。”
众人进了正堂落座。慕容诚和宋大人坐在上首，方玉慧陪着宋夫人说话，方若云替宋夫人斟了茶。这时孟茯苓从侧门进来了，穿了一件素净的褙子，走到慕容天身边站定。宋大人见了她，站起身拱了拱手：“孟大夫，那日多亏你照料小女，宋某一直记着，今日特地带了家眷登门道谢。”孟茯苓福了一礼：“宋大人客气了，不过是分内之事。”
宋夫人也站起身道：“玉瑶回去后吃了您开的方子，气色好了许多，今日也让她来当面谢您。”宋玉瑶起身走到孟茯苓面前，端端正正福了一礼：“多谢孟姐姐那日照料。”声音不高不低，却比寻常客套多了几分真心。她站直身子后微微侧过头，目光越过孟茯苓的肩头落在慕容天身上，停了一瞬才移开，那一眼里带着某种确认——确认他也在看着这边。
落座时宋玉瑶挑了一个斜对着慕容天的位置。丫鬟端了茶上来，她接过去没有立刻喝，低头时眼睫垂着，却在他们说话的间隙又抬眼看了慕容天一下。慕容天正和宋大人说着话，没有留意到她的目光，她便将目光收回落在自己手中的茶盏上，像是在听大人们说话，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压平。
宋大人虽然在与慕容诚交谈，余光却早已将女儿的神情看在眼里——从进门开始，她一共朝慕容天的方向看了三次，而看其他人时则正常许多。他心里那点猜测沉了几分，面上却不动声色。
坐了约莫三刻钟，宋大人起身告辞。慕容天送他们到门口，宋玉瑶走在最后，脚步比平日慢了些。她走到马车边时停了一步，回过头来看了慕容天一眼，嘴唇轻轻动了一下，像是想说什么，但最终只是弯了一下嘴角，低声道了句“慕容公子保重”，便转身钻进了车里。车帘落下，马车辘辘驶远。
午后，慕容天去了西厢。方若云正带着丫鬟在屋里收拾，窗户纸已经换了新的，日光从外面透进来，落在新铺的被面上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。梳妆台也擦过了，铜镜擦得锃亮。方若云见他进来，直起身拍了拍手：“窗户纸换了，被褥也铺好了，剩下的让丫鬟再收拾收拾就差不多了。”慕容天在屋里转了一圈：“辛苦你了。”方若云摇了摇头：“应该的。”
傍晚时分，城南那处宅子里，货郎站在中年人面前，低着头把今日的情况说了：“慕容天一整天没出门。连着两天了，十四那天就没出来，今天也没见人影。小的从一早蹲到天黑，大门就没开过。”中年人听完，把烟杆里的灰磕了磕：“两天不出门，总有出来的时候。继续盯着，他不可能一辈子窝在府里。”货郎应了一声，退了出去。
同一时刻，慕容府后院，绿萝匆匆进了秦湘君的院子。秦湘君正坐在灯下翻一本旧书，见她进来便合上了书卷：“怎么样？”绿萝低声道：“跟顾明成的人回话说，顾明成昨夜在白寡妇那里过了一夜，今早才走，走的时候脸色不好，像是喝了酒。郑文瀚那边两天没出宅子，但昨晚有人从后门进出，天黑没看清是谁。货郎那边又白蹲了一天，慕容公子两日没有出门。”秦湘君听完，又把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：“郑文瀚派的人蹲了两天空手而回，他等不了太久。顾明成这边看着焦躁，说明他们都在等机会。继续盯着两边，一个也别放。”绿萝应了一声，退了出去。
入夜，慕容天往孟茯苓的院子走去。孟茯苓正坐在灯下整理一只药箱，听见门响抬头见是他，把手里的药材归拢到一边：“宋大人的事，你打算怎么应对？”慕容天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：“等他下次再来，我会当面跟他说清楚。那日的事虽然能瞒，但既然他起了疑心，瞒着反倒显得心虚。至于玉瑶自己怎么想，得她自己跟她爹说。我能做的，就是把该坦白的都坦白，该提亲的提亲。”
孟茯苓点了点头，没有再追问，只是侧过身来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：“你心里有数就好。”烛火在两人之间跳了跳，映得她眉眼柔和。慕容天握住她搭在自己衣领上的手，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。孟茯苓没有抽回，只抬眼看着他，目光里带着问过之后便不再多话的安静。
他另一只手揽过她的肩，将她往怀里带了带，低头吻了吻她的额角。孟茯苓闭上眼，指尖搭上他的手臂，回应得安静而温柔。他的手掌贴着她的后背慢慢滑下去，隔着薄薄的寝衣能感觉到她脊线的温度。他的唇从她的额角滑到眉心，又顺着鼻尖落在她的唇上，比方才重了些，像在把白天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都揉进这个吻里。
孟茯苓的呼吸微微乱了，手指从他手臂滑到胸前，指尖顺着衣襟边沿慢慢滑进去，贴着温热的皮肤轻轻蹭过。他的手掌从她后背滑到腰侧，隔着衣料慢慢上移，覆在她胸前，隔着薄薄的寝衣能感觉到掌心里温软的轮廓。她轻轻吸了一口气，却没有躲，只是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。
慕容天低下头，顺着她的脖颈吻下去。她的手指埋进他发间，细碎的呼吸散在烛光里。他将她放倒在榻上，帐幔垂落，烛火透过薄纱映进来，将两个人的轮廓拢在暖融融的光晕里。孟茯苓的手臂环着他的脖颈，始终没有松开。
云收雨歇后，她靠在他怀里，额头抵着他的肩窝。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开口：“宋大人若是真的问起来，你打算说到哪一步？”慕容天道：“如实说。顾明成绑了人，我救了人，留她住了一夜。至于她怎么回来的、衣裳为什么换了，该说清楚的说清楚。既然瞒不住，不如自己先摊开。”孟茯苓点了点头，没有再问。
窗外的虫鸣低低地响着，夜色沉沉地漫过院子。慕容天揽着她的肩，慢慢合上了眼睛。他不知道城南那间宅子里，中年人正对着空白的册页皱眉；也不知道秦湘君的院子里，绿萝正把几路人马的消息拢在一起——郑文瀚的耐性正在消耗，顾明成的心浮气躁也越来越明显，两边都在等一个机会。而慕容天什么都不知道，只是合着眼，听着孟茯苓均匀的呼吸声，沉进了安安静静的夜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