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初一，清晨。
慕容天醒来时，陈若溪还蜷在他怀里，面颊贴着他的胸口，呼吸匀长。慕容天没有惊动她，轻轻抽出手臂，披衣起身。陈若溪被他的动静弄醒了，唤了一声青苗。青苗端了热水进来，伺候慕容天洗漱更衣。陈若溪自己披了件外衫，坐在妆台前慢慢梳头。
早饭后，慕容天去了书房。他坐下翻了几页账册，心里却记挂着顾家的事。七月二十七那天在后巷茶铺，他把郑文瀚画押的供词给顾鸿才看了，顾鸿才说要想想。四天过去了，顾鸿才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。他合上账册，叫了一声元宝。
元宝从外面进来，垂手站着。慕容天问：“顾家最近有什么消息？”
元宝道：“小的正想跟少爷说。郑同知前日封了顾家最后剩下的铺子，到今天已经封了两天。顾鸿才还是没来找您，回了府就把自己关在屋里，谁都不见。管家出来买了药，说是老爷犯了心口疼。”
慕容天听完，没有急着说话，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着。他没想到郑同知动作这么快，铺子说封就封了。可顾鸿才还是没来找他。这老东西倒是硬气，宁可铺子被封，也不肯低头。可慕容天也明白顾鸿才在犹豫什么——顾家跟慕容家从前是对头，这些年明争暗斗不少，这些账不是一张供词就能抹平的。顾鸿才怕的是引狼入室，跟慕容天合作，就算扳倒了郑同知，顾家往后也得看慕容天的脸色。所以他宁可硬扛，也不肯轻易点头。
但顾鸿才扛不了多久。铺子封了，宅子也快了，顾家剩下的人连饭都吃不上。慕容天原本想再等两天，等郑同知把顾家逼到山穷水尽，顾鸿才自然会来找他。可他又一想，郑同知能逼顾家，他也能。既然顾鸿才不肯主动来找他，那就让顾鸿才觉得，郑同知已经不满足于封铺子了。
郑同知这个人，睚眦必报，心狠手辣。他儿子被顾明成阉了，他能封顾家的铺子，就能做更狠的事。慕容天要做的，就是让顾鸿才相信，郑同知下一步要动的是他本人。顾鸿才吃了这个亏，第一反应肯定是郑同知下的手。到那时候，他就算再硬气，也不会再替郑同知瞒着了。
“顾家如今还剩多少护卫？”慕容天问。
元宝道：“外院还有七八个看门巡夜的，内院也有三四个。不过顾家败了之后，人心散了，那些护卫也就是混口饭吃，夜里值守未必尽心。宅子大，人分散，总有照看不到的地方。”
慕容天点了点头，道：“你去安排五个生面孔的护卫，今晚子时去一趟顾府。把顾鸿才阉了。留句话——交不出顾明成，只能让你受罪了。做完就走，别多留。”
元宝一愣，随即明白过来，点头道：“小的这就去安排。”
慕容天又叫住他：“让护卫蒙上脸，别露相。顾家外院虽然有人，但内院值守松散，从后墙翻进去，摸到卧房不难。”
元宝领命退下。慕容天又坐了一会儿，把今日要带的人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——十二个护卫，春兰和秋菊跟着伺候沈芷柔，加上他自己，一行人出城去沈家庄。明面上是陪夫人回庄子探亲，暗地里是给恒远堂做饵。
上午，慕容天去了沈芷柔的院子。沈芷柔正带着春兰和秋菊收拾行装。春兰叠了几件换洗衣裳，秋菊归拢了一匣子首饰，沈芷柔自己坐在榻上翻着要去庄子上用的账册。见他进来，沈芷柔放下账册，嘴角弯了弯：“都收拾得差不多了，就去一两天，不用带太多东西。一辆车坐咱们四个，另一辆拉点酒和绸缎，给爹带过去。”
慕容天在她旁边坐下：“到了庄子上，你让管事把账册都摆出来，顺带查一查。”
沈芷柔点了点头：“我知道。爹年纪大了，庄子上的事越来越力不从心，我回去看看也好。”
慕容天道：“路上你跟我坐一辆车，春兰秋菊也坐这辆。护卫前后各六个，把两辆车夹在中间。”
沈芷柔应了，又让春兰把慕容天的换洗衣裳也备了一份。一切收拾停当，慕容天带着沈芷柔、春兰、秋菊和十二个护卫出了慕容府。两辆马车从正门出发，走的是南门。前面一辆坐人，后面一辆拉了一坛白露春、两匹绸缎和几盒点心，是给沈万山的礼。
恒远堂的探子果然在街角盯着。见慕容天的马车出了南门，当即有人往城南据点跑去报信。韩堂主正在堂中跟手下商议，听了探子的回报，冷笑了一声：“他倒是胆子大，带十二个护卫就敢出城。看来是真不知道咱们要动手。”
旁边一个手下道：“堂主，咱们什么时候动？”
韩堂主道：“不急。他今日去沈家庄，最多待一两天。明天上午咱们的人出城，在官道上找好位置，等他回来，一网打尽。”
手下应声去了。
烟雨楼那边，清荷昨天已经带着几个人先出城探过路。清露跟着绿萝一道走的，绿萝的人在沈家庄回临安的路上等着。清荷的任务是把官道沿途的地形摸清楚，再安排人盯着恒远堂的据点。恒远堂的人一出城，清荷的人就跟上去，看他们最后在哪儿设伏。烟雨楼五十个护院明天一早由清荷带队出城，跟绿萝的人会合，听清露的信号动手。
慕容天的马车行了大半个时辰，到了沈家庄。庄子在城外十五里处，依山傍水，二百多号佃户散居在庄子四周。沈万山提前得了信，带着几个管事在庄门口迎候。见慕容天和沈芷柔下了车，沈万山迎上来，笑着朝慕容天拱了拱手：“贤婿来了，一路辛苦。”又转头看了看沈芷柔，“回来就好，庄子上好些事等着你拿主意。”
慕容天还了一礼：“岳父大人客气了。”
沈万山引着他们进了庄子。回到了沈芷柔的院子，正屋三间，东厢给春兰秋菊住，西厢做了临时账房。管事已经备好了一摞账册摆在桌上。
晚饭后，慕容天和沈芷柔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。入夜之后，慕容天让护卫在庄子四周布了哨，才回了正屋。沈芷柔已经沐浴过了，穿着一件薄薄的寝衣坐在灯下。见他进来，她放下手里的梳子，起身迎了两步。
慕容天伸手揽住她的腰，沈芷柔顺势靠进他怀里，仰起脸来看他。他低头吻了吻她的眉心，又顺着鼻梁落到唇上。沈芷柔的手搭在他肩上，回应得温柔而安静。他一边吻着，一边把她往榻边带。到了榻边，他伸手替她解开寝衣的系带，寝衣滑落，露出里面月白色的文胸。他低头吻住她的唇，手从她腰侧滑上去，隔着文胸覆在她胸前揉了揉。沈芷柔轻哼了一声，手搭在他背上，指尖轻轻收拢。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锁骨，手从文胸边缘探进去，掌心贴着她温热的肌肤慢慢揉着。帐幔垂落，一番云雨。
子时，临安城里。
五个蒙面护卫从慕容府后门悄无声息地出去。五个人一路避开巡夜的更夫，摸到了顾府后巷。顾府外院虽然还有几个看门的，但后半夜值守松散，内院更是没人巡夜。五个人翻墙进了后院，轻手轻脚地摸到顾鸿才的卧房窗外。
顾鸿才已经睡下了，身边躺着妾室柳氏。两个人放风，三个人推门进屋。门闩被轻轻拨开，三人闪身而入。柳氏先被开门声惊醒，看见床边站着三个蒙面人，张嘴就要喊。一个护卫眼疾手快，一掌劈在她颈侧，柳氏闷哼一声便歪倒在枕上。顾鸿才同时惊醒，刚张开嘴，就被一只大手捂住了口鼻。另一个护卫抽出短刀抵在他脖子上，低声道：“别出声，出声就要你的命。”
顾鸿才浑身发抖，不敢再动。第三个护卫上前，扯过床边的布条把他双手绑在床头，又拿一团布塞进他嘴里，堵得严严实实。然后扯下他的裤子。顾鸿才拼命挣扎，可病体虚弱，手脚又被绑着，哪里挣得开。为首的护卫低声道：“交不出顾明成，只能让你受罪了。”
话音未落，刀光一闪。顾鸿才闷哼了一声，整个人弓起来又重重摔回去，疼得浑身发抖，却叫不出声。护卫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，撒了些止血药粉在伤口上，然后把他留在床上，被子往他身上一盖。三个人翻墙出去，消失在夜色里。
顾鸿才疼得浑身痉挛，身子在床上一下一下地抽搐，嘴里塞着布团叫不出声，只能从鼻子里发出断断续续的闷哼。他每抽搐一下，床板就吱呀响一下，被子被他蹬得歪到一边。折腾了好一阵，动静越来越大，终于把被打晕的柳氏弄醒了。
柳氏摸了摸脖子，还有些酸疼，迷迷糊糊睁开眼，转头看见顾鸿才蜷在床里，浑身发抖，满头大汗，嘴里塞着布团，双手还被绑在床头，身下渗出一摊血。她吓得魂飞魄散，赶紧扯掉他嘴里的布，解开手上的绑绳。顾鸿才疼得说不出话，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：“别声张……叫管家……请大夫……悄悄的……”
柳氏哭着喊来丫鬟，又去叫了管家。管家连夜去请了相熟的大夫。大夫来看过，摇头叹气，说伤得太重，虽然止了血，但以后是废了。顾鸿才躺在榻上，听着大夫的话，闭着眼没出声。等大夫走了，他才睁开眼，死死盯着帐顶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：“郑同知……我退让了这么多，你竟然……”他没有往下说，只是攥紧了被角，指节发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