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初三，清晨。
慕容天在书房写了一封信，封皮上没写名字，只写了“韩堂主亲启”四个字。他让富贵带着四个护卫，把昨日从枣林口拉回来的那辆马车赶到城南恒远堂据点门口。马车上堆着五十个人的衣裳，叠得乱七八糟，从外袍到鞋袜，一件不少。
富贵把马车停在据点门口，将信递给门房，说了句“慕容公子给韩堂主的”，便带着人走了。门房不敢耽搁，捧着信一路小跑进去。
韩敬堂一夜没睡，眼圈发青，正坐在堂中喝茶。见门房进来，接过信拆开一看，上面只写了几行字：五十个人，每人十两，共五百两。周副堂主，一百两。合计六百两，今日午时之前送到慕容府，过时不候。
韩敬堂攥着信纸，指节发白。他站起来走到门口，看见那辆马车上堆着自家兄弟的衣裳，鞋子袜子都混在一处，像是从身上扒下来随手扔上去的。五十个人，去的时候个个精壮，如今只剩一堆衣裳。他咬着牙，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。六百两银子，说多不多，说少不少，可这钱花得窝囊——人没伤着慕容天一根汗毛，反倒折了五十个弟兄进去，如今还要拿银子去赎。
他回到堂中坐下，把那封信往桌上一拍，对左右道：“去把王副堂主叫来。”
不多时，王副堂主进来了。这人四十出头，白面无须，见人先带三分笑，堂里人都叫他“笑面虎”。他跟周副堂主向来不和，一个管账目人情，一个管打手暗活，明里暗里较了好几年的劲。他扫了一眼桌上的信，又看了看韩敬堂的脸色，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。
韩敬堂把信推过去：“你看看。”
王副堂主拿起来看了一遍，放下信，沉吟了一会儿才开口：“六百两银子，今天午时之前。堂主打算给？”
韩敬堂冷笑了一声：“不给能怎么办？五十个弟兄在人家手里。不给，人就回不来。”
王副堂主点了点头，往前凑了凑，压低声音：“堂主，属下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。慕容天这个人，好色。临安城里谁不知道他娶了一房又一房？上回画院那位清倌人，他花五百五十两拍下来，眼都不眨。这人别的不认，就认女人。”
韩敬堂看了他一眼：“你的意思是？”
王副堂主道：“周副堂主有个女儿，今年十八，还没许人家。模样周正，性子也温顺。不如把她送给慕容天，算是赔罪。一来咱们跟慕容家攀上关系，往后在临安做事也方便。二来周副堂主回来之后，我去跟他说，是慕容天那边点名要的。信只有堂主和我看过，他总不能跑到慕容府去当面问。就算日后知道了，也可以说是慕容天手底下的人递话要女人赔罪，这也符合慕容天那个纨绔子弟的做派。”
韩敬堂听完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。王副堂主打的什么算盘他清楚得很——周副堂主的女儿送出去，周副堂主的脸面就折了大半，往后在堂里说话也没那么硬气了。可话说回来，这主意确实不坏。慕容天好色，送个女人过去，比六百两银子还管用。反正不是自己的女儿，韩敬堂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，让两个副堂主自己去咬。
“你去办。”韩敬堂放下茶盏，“周家那边，你跟周副堂主的夫人说清楚。人送过去，慕容天怎么安排是他的事。往后恒远堂跟慕容家井水不犯河水，各做各的生意。”
王副堂主应了一声，转身去了。
周副堂主家在城东一条巷子里，两进院子，门口有两个家丁守着。王副堂主带着两个手下到了门口，家丁认得他，连忙往里请。周副堂主的夫人陈氏迎出来，见是他，脸上带着几分疑惑：“王副堂主？我家老爷昨日没回来，可是堂里有事？”
王副堂主进了正堂坐下，叹了口气：“嫂子，我来跟你说件事。周大哥昨儿带人去办事，出了岔子，如今在慕容天手里。”
陈氏脸色一变：“什么岔子？”
王副堂主把昨日的事拣要紧的说了——恒远堂在枣林口设伏，反被慕容天算计，五十个人全折了，周副堂主也被抓了。他顿了顿，又道：“慕容天开了条件，要六百两银子赎人。另外，他指名要周大哥的女儿去慕容府伺候，算是赔罪。姑娘去了，周大哥就能回来。”
陈氏听完，愣了好一会儿。她盯着王副堂主，慢慢道：“慕容天指名要我家闺女？他连我闺女长什么样都不知道，怎么会……”
王副堂主道：“嫂子，慕容天那边就是这么传话来的。他如今势头正盛，堂主也得让他三分。人送过去，周大哥就能回来，别的都好说。”
陈氏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可到底没说出来。她心里觉得奇怪，可又不知道该怎么拒绝。老爷在人家手里，堂主也开了口，她一个妇道人家，能怎么办？
里间门帘一掀，周副堂主的女儿周芸娘走了出来。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，料子是去年做的，成色还新，头发简单挽着，别了一根素银簪，模样清秀。她身后跟着一个十五六岁的丫鬟，叫小雨。周芸娘方才在里面听见了王副堂主的话，出来先给母亲倒了一盏茶，才慢慢开口：“娘，我去。”
陈氏拉住她的手：“芸娘，你……”
周芸娘看了王副堂主一眼，低声道：“王叔，容我跟娘说两句话。”王副堂主识趣地站起来，走到廊下等着。
周芸娘拉着母亲进了里间，掩上门，才压低声音道：“娘，慕容天那个人我听说过，临安城里有名的纨绔子弟，娶了一房又一房，家里夫人多得数不清。他连我是谁都不知道，怎么可能点名要我？多半是王叔在中间传话，拿我去顶数。他跟爹向来不和，这回正好借机会踩爹一脚。”
陈氏攥着她的手，眼眶红着：“那你还去？”
周芸娘点了点头：“爹在人家手里，咱们没办法。慕容天那边，多半只是想要个女人赔罪，至于是谁，他未必在乎。王叔顺手把我推出去，既能讨好慕容天，又能踩爹一脚。可我不去，王叔就能找别的由头，到时候爹更回不来。我去一趟，大不了就是给慕容天做个丫鬟，运气好兴许还能做个妾。他家里夫人多，多我一个不多。只要爹能平安回来，我认了。”她顿了顿，伸手替母亲擦了擦眼角，“娘，您保重。家里的事您拿主意，别跟王叔硬顶，他这个人笑里藏刀，明面上得罪了他，往后有的是麻烦。”
陈氏眼泪掉了下来，一把抱住女儿。周芸娘轻轻拍了拍母亲的背，松开手，转身走到柜前，打开柜门，取出一只小包袱皮，铺在床上。她叠了两件换洗衣裳，又拿了一件月白色的中衣，想了想，把妆台上那支母亲给她的银簪也包了进去。东西不多，一个小包袱就装完了。
小雨站在门边看着，这才反应过来，急忙上前拉住她的袖子：“小姐，您不能一个人去！奴婢跟着您，您去哪儿奴婢去哪儿！”周芸娘看了她一眼，轻声道：“小雨，慕容府不比家里，你去了要吃苦的。”小雨摇头：“奴婢不怕吃苦。小姐在哪儿，奴婢就在哪儿。”周芸娘沉默了一下，点了点头。
小雨赶紧转身跑回自己屋里，也收拾了一个小包袱，抱在怀里跑回来。周芸娘拎着自己的包袱，对王副堂主道：“王叔，走吧。”
王副堂主从廊下过来，朝她点了点头。小雨跟在周芸娘身后，王副堂主带着两个手下，一行人出了门。马车在巷口等着，周芸娘和小雨上了车，一路往慕容府方向去。
午时刚过，恒远堂的人到了慕容府门口。王副堂主带着两个手下，手里捧着一只木匣，匣子里是六百两银票。他身后还跟着一辆马车。
王副堂主进了正堂，朝慕容天拱了拱手：“慕容公子，昨日的事是我们堂里不对，韩堂主让我来赔个不是。六百两银子在这里，请公子收下。另外——”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外的马车，“马车上有个女人，是我们堂里送给公子的，算是赔罪。请公子收下，往后恒远堂跟慕容家井水不犯河水，各做各的生意。”
慕容天看了一眼门外的马车，又看了看王副堂主，没多说什么。人家愿意送女人来赔罪，他就收下，反正多一个不多。他让绿萝收了银子，又让玲珑把马车上的周芸娘和小雨带进偏院安顿。然后他让绿萝带王副堂主去城外院子里领人。
绿萝和护卫在前面带路，王副堂主的人跟在后面，马车出了城，到了三里外的那个院子。院门一开，五十个人光溜溜地蜷在地上，有的缩成一团，有的挤在一处取暖。入秋的天气已经有了凉意，五十个人冻了一夜，好些人鼻头通红，有的已经开始咳嗽。
绿萝站在院门口，对王副堂主道：“人都在里头，五十个，一个不少。你们接走吧。”说完便退到一边，让自己的人收拾东西准备回城。
王副堂主的手下进了院子，把五十个人一个一个解绑，然后架起来，扶上马车。王副堂主让人把车帘遮得严严实实——毕竟是恒远堂的人，光着身子进城太难看。五十个人挤在两辆马车里，车帘拉紧，从外面什么都看不见。周副堂主也被扶上了车，缩在车厢角落里，旁边几个手下都是他的人，谁也没力气说话。王副堂主看了他一眼，没说什么，翻身上了前面那辆车。
绿萝看着恒远堂的马车走远了，才带着自己的人回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