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初六，上午。
慕容天在书房翻看织造坊这个月的账册，元宝从外面进来，垂手站着。慕容天看了他一眼：“什么事？”
元宝道：“少爷，小的打听到一件事。昨天下午，王氏带着郑文瀚离开临安了。”
慕容天放下账册：“走了？去哪儿了？”
元宝道：“回京城了。王氏雇了两辆马车，带了七八个随从，两个丫鬟、一个婆子，还有几个护卫跟着。从北门出的城。听门房说，郑文瀚躺在车上，还哼哼唧唧的，王氏一路上没怎么说话。”
慕容天点了点头。王氏跟郑同知和离了，郑同知又被禁足在府衙后堂，她留在临安也没什么意思，不如回京城投奔娘家。郑文瀚被阉的事，她带走也好，到了京城说不定能找到更好的大夫。他想了想，道：“知道了，你下去吧。”
元宝应了一声，退了出去。慕容天在书房又坐了一会儿，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王氏走了，郑府就空了。郑同知在府衙后堂禁足，等按察使司的人来查。等查完了，是贬是撤，上头自有定夺。
顾府那边，柳氏、周氏、张氏和郑氏起了个早。昨日慕容天来安顿过后，四个人的心算是定下来了。周氏提议去合欢铺逛逛，说这些天憋在府里，闷得慌。柳氏想了想，觉得也好，便让管家备了辆马车。
四个人带了各自的丫鬟，出了顾府大门，往东街去。合欢铺门口人来人往，生意比往日还热闹。玲珑正在柜台上招呼客人，见她们进来，笑着迎上来：“几位夫人来了，想看点什么？”
周氏嘴快：“听说你们这儿新出了几款薄纱褙子和云丝罗袜，我们来看看。”玲珑引着她们往里走，一边走一边介绍：“新款薄纱褙子刚到货，料子比上回更薄更透，颜色有月白、淡紫、鹅黄、水红四种。云丝罗袜也有新花色，比上回多了几样暗纹的。”
柳氏挑了一件月白的薄纱褙子，又拿了两双素色罗袜。张氏选了一件淡紫的，罗袜挑了暗纹缠枝的。周氏拿了一件鹅黄的，又挑了两条文胸，一件绛红一件水蓝，都是最新款，托得紧实，绣着精致的花样。郑氏犹豫了半天，最后挑了一件水红的薄纱褙子和一双绣花罗袜。四个人各包了一包，周氏付了银子，又在铺子里转了一圈，才提着包袱出了门。
回到顾府，四个人在柳氏屋里坐下，把新买的衣裳摊开来看。周氏先把自己的那件鹅黄薄纱褙子抖开，往身上比了比，那料子极薄，透光得厉害，里头要是不穿文胸，身上什么都能看得清清楚楚。她笑道：“这衣裳穿出去，怕是回头率不低。”张氏在旁边道：“这哪是穿出去的，分明是在屋里穿的。”周氏也不脸红，只把褙子叠好，又拿起那件绛红文胸翻来覆去地看。
柳氏把自己那件月白的收好，忽然轻声道：“你们说，慕容公子下次什么时候来？”周氏抬起头来，看了她一眼：“怎么了？”柳氏道：“他上回来，在正堂坐了一会儿就走了。下回再来，总得留他吃顿饭吧。咱们现在吃他的用他的，总不能连杯茶都不好好招待。”
周氏把文胸往桌上一搁，嘴角弯了弯，压低了声音：“柳姐姐，光吃顿饭哪够？他帮了咱们这么大的忙，往后咱们就靠着他了。下回他来了，得想办法让他留下来过夜才是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张氏看了周氏一眼，没接话，但嘴角动了动，像是也没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妥。郑氏在角落里低着头，手指捏着新买的罗袜，耳朵根却悄悄红了。
柳氏轻咳了一声，嗔了周氏一眼：“你倒想得远。”周氏理直气壮地道：“这有什么。顾家都没了，咱们四个往后靠谁？慕容公子年轻，对咱们也算有心，总不能一直这么不咸不淡地吊着。再说了——”她拿起那件绛红文胸，在自己胸前比了比，“咱们买了这些，总不能光穿给自己看。”
柳氏没再说什么，只把衣裳收进柜子里。张氏在旁边打圆场：“行了行了，这事急不得，等慕容公子下次来再说。”周氏笑了一声，没再追问，但看那神色，心里已经有了计较。郑氏始终没说话，只把水红褙子叠了又叠，放在膝上，像是在想什么心事。
府衙另一头，顾鸿才靠在偏房的墙上，手里捏着半个馒头，慢慢嚼着。他在这间屋子里也关了两天了，每日三餐有人送到门口，虽然不是大鱼大肉，但比他自己预想的强多了。
头一天进来时，他还以为要挨饿受冻，结果送来的饭菜热乎乎的，有荤有素，被褥也是干净的。苏知府虽然没有明说，但底下人对他客客气气的，显然是得了吩咐。顾鸿才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，靠在墙上闭目养神。
他知道苏知府为什么照顾他——慕容天那边递了话。他心里有数，也不急着出去，就等着上头的人来查。郑同知的证据他已经递上去了，剩下的就是等。他如今什么都不怕了，该做的都做了，儿子跑了，顾家剩的那点东西也交给慕容天了，几个妾也有了着落。他闭上眼，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。这辈子做过的坏事不少，临了做一件对的事，也算没白活。
城东周家院子里，周副堂主躺在榻上养伤，陈氏在旁边替他换药。院门忽然被人推开，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快步走进来，背着一个包袱，风尘仆仆。
他进了正堂，见母亲正在给人换药，愣了一下，再一看榻上躺着的是父亲，脸色变了：“爹，您怎么了？”
周副堂主抬起头来，看见儿子，嘴唇动了动。陈氏站起来，拉过儿子的手：“承业，你回来了。”周承业放下包袱，走到榻边，看着父亲苍白的脸：“爹，谁把您打成这样的？”周副堂主摇了摇头，没说话。陈氏在旁边低声道：“在堂里出了点事，养几天就好了。”
周承业皱了皱眉，四下看了一眼，忽然问：“芸娘呢？”陈氏的脸色变了变，嘴唇动了动，半天没说出话来。周承业看着她：“娘，芸娘去哪儿了？”陈氏低着头，声音很轻：“在……在慕容家。”
周承业愣住了：“慕容家？哪个慕容家？”陈氏道：“就是城南那个慕容天。堂里跟慕容家的事，你爹失手了，王副堂主说慕容天要个女人赔罪，就把芸娘送过去了。”周承业脸色骤变：“慕容天？那个纨绔子弟？他家里夫人一大堆，芸娘进去几天了？”陈氏算了算：“初四送过去的，今天初六，两天了。”
周承业攥紧了拳头，一拳砸在桌上。他盯着陈氏：“两天了，芸娘的清白还能在吗？慕容天那个色鬼，他……”他说不下去，胸口起伏得厉害。陈氏眼圈红了，低声道：“你爹当时在慕容天手里，王副堂主拿了堂主的话来，我能怎么办？”
周承业咬着牙，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，忽然停下来：“王副堂主，那个笑面虎！他跟我爹向来不和，这回肯定是他从中作梗。娘，您放心，早晚我要让他好看。”陈氏拉住他的袖子：“承业，你别乱来。你爹现在这样，你再惹出事来，咱们家就完了。”周承业没说话，只把拳头攥得更紧了些。
书院那边，柳如烟今日又来找陆书瑶喝茶。两个人坐在藏书楼旁边的茶室里，窗外竹叶沙沙地响。陆书瑶给她倒了一盏茶，见她端着茶盏半天没喝，笑着问：“如烟姐，怎么了？这两回见你，都心事重重的。”
柳如烟放下茶盏，轻声道：“许映蓉过两天就要嫁进慕容家了。身边认识的人一个个都嫁了，我今年都二十了，再拖下去，怕是更难找了。”
陆书瑶听了，眨了眨眼：“你才二十，急什么？我才十六，我都不急呢。”柳如烟看了她一眼，苦笑了一声：“你十六，自然不急。等你到了二十，就知道急了。临安城里合适的人没几个，眼看着一个个都成了家，心里总归有些说不上来。”
陆书瑶没再追问，只给她添了茶。她虽然年纪小，却也听得出柳如烟话里的意思。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，柳如烟起身告辞，陆书瑶送她到书院门口，看着她上了马车才转身回去。
府衙后堂偏房里，郑同知靠在墙上，听着外面院子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。他在这间屋子里关了三天了，每天有人送饭，却没人跟他说话。按察使司的人还没到，他不知道外头进展如何。但他心里清楚，顾鸿才递了那么多证据，贪墨、养外室、挪用银子，桩桩件件都摆在那里，他跑不掉。
他闭上眼，把这几十年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。从通判做起，一步一步爬到同知的位置，花了多少年？他上下打点，左右逢源，好不容易坐稳了，还想着再过几年活动活动，兴许能升一级。如今全完了。
朝中是有几个熟人，兴许能替他说几句话，保住官职不丢。可就算保住了，贬职也是跑不掉的。从临安同知贬到哪个穷乡僻壤去，这辈子就到头了。他攥了攥膝盖上的袍子，指节发白。他还有一步棋没走——朝中的人，是最后的指望。可这一步棋走不走得通，他心里没底。
按察使司的人来了，查完了报上去，朝廷那边再有人说话，顶多也就是保住一条命，降职调任。他做了这么多年官，这个道理比谁都明白。仕途断了，往后就只能混吃等死了。郑同知睁开眼，看着窗外照进来的日头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