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初六，午后。
城南恒远堂据点里，韩敬堂坐在堂中，面前摆着一壶凉透的茶。王副堂主站在下首，脸色不如前几日那么从容了。郑同知被关的消息传了三天，堂里的弟兄们人心浮动，好几个已经悄悄收拾包袱回了老家。
韩敬堂把茶盏往桌上一搁：“周副堂主身子怎么样了？”王副堂主道：“还在家里养着，起不来榻。”韩敬堂站起身来：“我去一趟他家。”王副堂主跟在后面，两人出了据点，坐轿往城东周家去。
到了周家，陈氏迎出来，引着两人进了正堂。周副堂主靠在榻上，脸色还是白的，见韩敬堂进来，撑着手臂想坐直。韩敬堂按住他：“躺着吧。”他在榻边椅子上坐下，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：“郑同知被关了，案子已经递到按察使司。咱们跟郑家往来不少，这些年替他办过的私活不少，银子走了堂里的账。郑同知要是扛不住，把这些事都抖出来，咱们跑不掉。”
周副堂主闭着眼，半晌才说：“堂主的意思是走？”韩敬堂道：“留在临安，怕殃及池鱼。可走也不甘心。码头那边的生意刚稳下来，合欢铺的单子也签了半年，说走就走，亏得太多。”
王副堂主在旁边接了一句：“要不先把账上的银子挪出来，人手散掉大半，留几个靠得住的在城里盯着。郑同知的案子结了，要是牵连到咱们，就彻底撤。要是不牵连，再慢慢把人聚回来。”
韩敬堂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。王副堂主这话说得轻巧，可实际做起来，散掉的人手再聚回来就难了。恒远堂在临安经营了十几年，根基都在这里，说撤就撤，等于把地盘拱手让人。他想了半天，道：“先等两天。按察使司的人来了，看看郑同知怎么交代。他要是嘴紧，咱们还能撑。他要是张嘴乱咬，那就别怪咱们翻脸不认人。”
周副堂主睁开眼，忽然问了一句：“芸娘在慕容家怎么样了？”韩敬堂愣了一下，没想到他这时候还惦记女儿。王副堂主在旁边道：“慕容天没把人退回来，应该是收下了。周大哥放心，慕容天这个人虽然好色，但做事有分寸，不会为难一个姑娘。”
周副堂主没再说话，又闭上了眼。韩敬堂起身出了屋子，王副堂主跟在后面。两人走到廊下，韩敬堂低声道：“你方才说先把银子挪出来，这事你去办。别让底下人知道，悄悄地转。”王副堂主应了一声，转身去了。
慕容府书房里，慕容天把这几日的事理了一遍。郑同知关着，恒远堂缩着，顾家那边安顿好了，许映蓉过两天进门。该办的事都办了，只剩一件——宋玉瑶。他答应过宋玉瑶要上门提亲，可宋推官那个人他了解，规矩重，女儿嫁给一个已经娶了好几房的人，本来就勉强。如今郑同知的案子还没结，宋推官更不会松口。案子结了，郑同知倒了，宋推官心里那口气出了，才有可能点头。
慕容天把这件事记在心里，叫了元宝进来。“你去打听两个人。”慕容天靠在椅背上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，“翠微阁诗会上，跟柳如烟一起的那两个姑娘。一个穿鹅黄褙子，脸圆圆的；一个穿葱绿衣裳，个子高些。我记得那日听人提过，一个是城东陆家纸铺的女儿，一个是临安府钱经历的女儿。你去查查她们家里最近什么情况，有没有许人家。”
元宝应了一声，又问：“少爷打听她们做什么？”慕容天笑了笑：“当初在诗会上，她们两个没少在背后编排我。说我以前名声不好，怕柳如烟被我哄了去。”元宝愣了一下：“那都多久的事了，少爷还记着？”
慕容天端起茶盏喝了一口：“记着呢。早晚让她们自己送上门来。”元宝没敢多问，应声退了出去。
东跨院那间屋子里，周芸娘坐在床沿上，小雨在旁边替她整理衣裳。屋子里安安静静的，两个人半天没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，小雨才小声开口：“小姐，你来慕容家两天了，慕容公子也没给个准话。咱们总不能一直这么不明不白地待着吧？”
周芸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轻声道：“我心里有数。”小雨凑近了些：“小姐，你想怎么办？”周芸娘抬起头来，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上，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：“我爹在堂里丢了那么大的脸，女儿被送出去赔罪，如果最后只是被慕容家退回去，或者不明不白地待着，周家往后在堂里就更抬不起头了。”
小雨点了点头，没接话。周芸娘又道：“我想今晚跟慕容公子要个名分。哪怕是妾，也得有个说法。明天我要回娘家看看，我爹受了伤在家躺着，我娘一个人伺候他，我不放心。但我不能就这么回去。”
小雨想了想，道：“小姐说得对。要是就这么回去，夫人和老爷心里更难受。那……小姐打算怎么跟慕容公子说？”周芸娘站起身来，整了整衣襟：“我这就去找他。你在这儿等着，别跟来。”小雨应了一声，替她理了理鬓角，看着她推门出去。
周芸娘出了东跨院，沿着回廊往书房走。走到书房门口，她停下脚步，犹豫了一下，抬手轻轻叩了两下门。里面传来慕容天的声音：“进来。”
周芸娘推门进去，站在书房门口，低着头，手指绞着衣角。慕容天看了她一眼：“坐吧。”周芸娘在椅子上坐下，沉默了一会儿，才轻声开口：“公子，我来慕容家两天了，公子一直没给个说法。我心里不踏实。”
慕容天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她：“你想说什么？”周芸娘抬起头来，咬了咬唇：“我想求公子今晚给我个名分。我爹受了伤在家躺着，我娘一个人伺候他，我不放心。明天我想回娘家看看，但我不能就这么回去。”
慕容天听明白了她的意思。她不是想走，是想带着慕容家妾室的身份回去。周副堂主在恒远堂里丢了那么大的脸，女儿又被送出去赔罪，如果最后只是被慕容家退回去，或者不明不白地待着，周家往后在堂里就更抬不起头了。她是要给家里挣回一点脸面。
慕容天想了想，道：“你要是想直接离开，也可以。我让人送你回去，给你爹带些银子养伤。”周芸娘摇了摇头：“不用。我既然进了慕容家的门，就要带着慕容家的身份回去。不然我爹在堂里抬不起头，我娘在邻里间也抬不起头。”
慕容天看了她一会儿，点了点头：“行。我让玲珑和小雨把你们现在住的那间屋子收拾一下，今晚就办。”周芸娘站起身来，朝他福了一礼，轻声道：“多谢夫君。”慕容天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笑，没说什么。
周芸娘出去后，慕容天叫来玲珑，让她去东跨院那间屋子，和小雨一起收拾收拾，铺新被褥，点一对红烛，摆两碟果子，门上贴个喜字，再送一套新衣裳过去。玲珑应声去了。傍晚时分，屋子收拾好了，慕容天让厨房送了一桌酒菜过去。
入夜，慕容天去了东跨院。推门进去，屋里红烛高照，周芸娘已经换好了新衣裳，坐在床沿上，头上别着一支素银簪。见他进来，她站起来迎了两步，低着头，脸颊微红，轻声唤了一句：“夫君。”
慕容天在桌边坐下，倒了两杯酒，递给她一杯。周芸娘接过去，两人手臂交绕，仰头饮尽。慕容天放下酒杯，伸手把她拉到身边，低头看她。周芸娘抬起眼来，嘴唇动了动，没说出话。他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角，指尖从她耳廓滑到下颌，轻轻托起她的脸，低头吻了下去。周芸娘闭上眼，手攥住了他的衣襟，身子微微发颤。
他吻得不急，慢慢加深。周芸娘的呼吸渐渐乱了，手从他衣襟滑到肩上，攥得紧紧的。他一边吻着，一边伸手替她解开外衫的系带，外衫滑落，露出里面一件水红色的文胸。他的手覆上去，隔着文胸轻轻揉了揉，周芸娘轻哼了一声，整个人往他怀里贴了贴。
慕容天把她抱起来放在榻上，帐幔垂落。他俯身吻了吻她的锁骨，手从文胸边缘探进去，掌心贴着她温热的肌肤慢慢揉着。周芸娘是头一回，紧张得浑身发僵，慕容天放缓了动作，一边吻她一边安抚，等她慢慢松下来才继续。一番云雨。事毕，褥面上落了一小片暗红的印记。
云收雨歇之后，周芸娘靠在他怀里，喘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。她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水，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，只把脸贴在他胸口。慕容天伸手替她拢了拢散在脸颊上的碎发，低声道：“好好休息。”周芸娘点了点头，嘴角弯了弯，没说话。
两个人在榻上又躺了一阵，周芸娘靠在他臂弯里，没一会儿便沉沉睡了过去。慕容天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，也合上了眼。红烛烧了大半，将熄未熄地亮着，窗纸上映着一团暖黄的光。
夜色渐沉，临安城里安静下来。恒远堂的据点里，王副堂主连夜把账上的银子转走了一半，几个靠得住的手下已经悄悄出了城。府衙后堂偏房里，郑同知靠在墙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，脑子里一遍一遍地想着朝中那几个熟人的名字。慕容府东跨院里，红烛已经灭了，屋里安安静静的，只有窗外虫鸣细细地响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