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书瑶走上台去，江映月已经站在台中。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，头发挽得齐整，别着一支点翠簪，见陆书瑶上来，微微挑了挑眉，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。在她看来，白鹿书院诗场一向是杨怀远上，杨怀远的诗她读过，平平而已，不足为惧。可今日上来的却是陆书瑶——一个棋下得不错、诗却没怎么听说出过名的人。
江映月嘴角弯了弯，目光从陆书瑶脸上掠过，没说什么。紫阳书院那边站起一个穿月白长衫的青年，约莫二十出头，面容清俊，手里拿着一卷纸。三人走到台中，朝台下各拱了拱手。
中年人走到台侧，先朝崇文书院那位点了点头。江映月朝台下微微颔首，声音清朗：“崇文书院，江映月。”
紫阳书院那位跟着开口：“紫阳书院，顾清远。”
最后是陆书瑶，她朝台下微微颔首：“白鹿书院，陆书瑶。”
中年人走到台中，朝台下拱了拱手，朗声道：“第八场——诗。题目由三位院长共同拟定，现已封在信封中。”他从三位院长面前取过一只封好的信封，拆开来，将题目展示在屏风上。题目写着两个字——“中秋”。
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。江映月看到题目，嘴角微微上扬。中秋是她最拿手的题材，去年一首《秋夜泊舟》就是写中秋月色，拿了头名。今年再写中秋，她心里已经有了一首现成的，稍作修改即可。
陆书瑶提起笔来，深吸了一口气。她脑子里还回响着慕容天方才在她耳边念的那首词——明月几时有？把酒问青天。不知天上宫阙，今夕是何年。我欲乘风归去，又恐琼楼玉宇，高处不胜寒。起舞弄清影，何似在人间。转朱阁，低绮户，照无眠。不应有恨，何事长向别时圆？人有悲欢离合，月有阴晴圆缺，此事古难全。但愿人长久，千里共婵娟。
她落笔很快，几乎没怎么停。江映月写得也不慢，低头专注在自己的纸上，偶尔停笔想一想，再继续写。
台下安静下来，只听得见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。白鹿书院那拨里，陆巧莺攥着茶盏，眼睛盯着台上的陆书瑶，又时不时瞟一眼旁边的慕容天。慕容天安安静静地坐着，手里端着茶盏，面上没什么表情。
一炷香烧了大半，江映月先交了卷，起身退到一旁。她往陆书瑶那边看了一眼，见陆书瑶还在写，嘴角微微弯了弯，像是松了口气。顾清远跟着交了卷。陆书瑶最后交卷，搁下笔的时候轻轻呼了一口气，起身退到台侧。
中年人将三份卷子并排挂在屏风上，请九位先生近前观看。九位先生走到屏风前，先看江映月那首，一位先生低声念了两句，另一位先生点了点头。江映月这首写得工整，意境清幽，用典也妥当，是她的水准之作。接着看顾清远的，情感真挚，笔力沉稳，也算上乘。
最后，九位先生走到陆书瑶那首词前。一位先生刚念出头两句“明月几时有？把酒问青天”，便停住了。另一位先生凑过去看了一眼，也停住了。几个人站在屏风前，安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，越看越慢，越看越仔细。一位先生低声念到“人有悲欢离合，月有阴晴圆缺”时，摇了摇头，叹了口气。另一位先生接着念到“但愿人长久，千里共婵娟”，念完之后半天没说话。
台下的人渐渐觉察出不对了。九位先生站在陆书瑶那首词前看了很久，比方才看江映月和顾清远的加起来都久。江映月站在台侧，脸上的笑意渐渐凝住了。她往屏风那边看了一眼，只看见九位先生的背影，看不清他们的表情，但那种沉默让她心里莫名地发紧。
九位先生终于回到座位，各自在纸笺上写下分数。中年人将纸笺收上去，当场唱分。
先唱紫阳书院顾清远的。三家先生去掉最高最低，顾清远的平均分为八分。台下紫阳书院那拨里，几个学子微微点头，这个分数中规中矩。
江映月听到顾清远的分数，心里松了口气。八分，不高不低。她往陆书瑶那边瞥了一眼，见她安安静静地站着，面上没什么表情。江映月心里想，陆书瑶一个下棋的，诗能写出什么名堂来，方才先生们看那么久，多半是觉得新鲜罢了。
接着唱崇文书院江映月的。去掉最高最低，江映月的平均分为九分。九分。台下崇文书院那拨里，几个学子面上带了几分笑意。江映月自己也微微弯了弯嘴角。这个分数放在往年足够拿头名了，去年她拿第一的时候也就是九分。她往陆书瑶那边看了一眼，嘴角的笑意更明显了些。在她看来，大局已定。
最后唱白鹿书院陆书瑶的。去掉最高最低，陆书瑶的平均分为九分五厘。
九分五厘。
台下静了一瞬，随即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。白鹿书院那拨里，几个学子面上一片惊喜，互相拍着肩膀。陆巧莺攥着茶盏的手一下子松了，眼睛瞪得溜圆。钱慧兰在旁边拉着她的袖子，半天说不出话来。柳如烟端着茶盏，嘴角微微弯了弯，没说话。
江映月站在台上，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凝住了。九分五厘，比她还高。她脸色白了白，嘴唇抿得紧紧的，手指攥着衣袖，指节发白。她方才交卷的时候还笃定自己能拿头名，九分，放在往年足够夺冠了。可她没想到，陆书瑶那首词竟然拿了九分五厘。她不知道陆书瑶写了什么，但先生们的分数不会骗人。她输得不甘心。
中年人走到台中，拱手道：“诗场结果——头名，白鹿书院陆书瑶，平均分九分五厘，得三分。次名，崇文书院江映月，平均分九分，得两分。末名，紫阳书院顾清远，平均分八分，得一分。”
中年人又走到台中，朝台下拱了拱手，朗声道：“八场比完，总分如下——白鹿书院十七分，崇文书院十六分，紫阳书院十五分。今年大比魁首，白鹿书院。”
台下白鹿书院那拨里，几个学子欢呼出声。崇文书院那边一片沉默，紫阳书院倒没什么太大反应。
三位院长从侧席站起身来，没有立刻走到台前，而是先往屏风那边走去。中年人见状，侧身让开。三位院长走到屏风前，站在陆书瑶那首词前。江院长站在最前面，目光落在纸上，从头看到尾，又从尾看到头。他看了两遍，沉默了一会儿，低声道：“好词。起句便不凡，气魄大，收得也稳。这一首，我写不出来。”他摇了摇头，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江映月，又补了一句，“输得不冤。”
紫阳书院的叶院长也凑近看了看，念了两句“人有悲欢离合，月有阴晴圆缺”，点了点头：“这两句，多少人写中秋都绕不过去，可谁也没写出来过。今日见了，才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。”他朝陆院长拱了拱手，“恭喜陆兄，白鹿书院出了一位才女。”
白鹿书院的陆院长站在两人中间，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。他原本以为诗场江映月稳拿头名，白鹿书院只能争第二，谁知陆书瑶竟拿了第一，还把江映月压了一头。他朝叶院长摆了摆手：“叶兄过奖了。”可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三位院长看完，才转身走到台中。江院长走到江映月面前，站定，看了她一会儿。他脸上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，伸手在女儿肩上轻轻拍了拍，低声道：“写诗如做人，输赢都有。今日这首，确实比不过人家，回去好好想想。”江映月低着头，眼圈泛红，嘴唇动了动，终究没说出什么。
陆院长走到陆书瑶面前，伸手在她肩上用力拍了拍，声音里带着几分激动：“书瑶，今日这一场，你为书院争了光。”陆书瑶朝父亲微微欠身，低声道：“是女儿该做的。”她顿了顿，没有提慕容天的事。
叶院长站在一旁，朝顾清远点了点头，没多说什么。
台下白鹿书院那拨里，陆巧莺还坐在位子上，整个人愣愣的。她方才看着慕容天凑在陆书瑶耳边嘀嘀咕咕，心里还想着他能有什么本事，不过又是吹牛罢了。可方才台上那首词，三位院长都亲自走到屏风前看了两遍，江映月那么骄傲的人，拿了她自己都满意的九分，却还是被九分五厘压得脸色发白。白鹿书院真的拿了第一，慕容天真的做到了。她赌输了。
钱慧兰凑过来，压着声音道：“巧莺，现在怎么办？”陆巧莺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，脸一阵红一阵白。钱慧兰道：“你方才赌的可是把自己押上去，如今白鹿书院真拿了第一，他要是找上门来，你怎么跟家里说？”
陆巧莺没接话，只低着头，手指绞着衣角。她方才满心以为慕容天不过是个吹牛的纨绔，一时冲动就把自己押了上去。可如今赌输了，白鹿书院真拿了第一，她再想反悔，话已经说出去了，当着柳如烟、陆书瑶和钱慧兰的面，收不回来。她越想越觉得坐不住，恨不得现在就找个地方躲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