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容天回到府里时,午时刚过。他在正堂用了午饭,便往偏院走去。
刘婉婷主仆二人住在偏院隔壁那间屋子里,玲珑已经安排人送了饭食过去。慕容天到门口时,刘婉婷正坐在桌边发呆,桌上的饭菜没动几筷子。她脸上的红肿消了些,可还留着一层淡淡的青紫。
见慕容天进来,她站起身来,低声道:“慕容公子。”
慕容天在桌边坐下,朝她点了点头,示意她也坐。刘婉婷坐回去,手指捏着衣角,没说话。
慕容天开门见山道:“今日郑同知的案子开堂了。”
刘婉婷身子微微一僵,抬起头来看他。
慕容天道:“三堂会审,按察使司赵佥事监审。郑同知认了收受贿赂和养外室两条,堂上拟革去同知之职,贬为岭南琼州府感恩县知县。判词还要报按察使司核准,批复下来之前,他仍关在府衙后堂。”
刘婉婷听完,愣了好一会儿。她原以为郑同知这回至少要被革职查办,从此翻不了身,可结果只是贬官。琼州虽远,可到底还是个知县。她低下头,沉默了一阵,才轻声道:“他……他人还好吗?”
慕容天看了她一眼,没料到她先问这个。他想了想,道:“人瘦了些,可还算稳当。堂上认罪的时候没怎么犹豫。”
刘婉婷点了点头,眼圈微微泛红。她沉默了一会儿,才低声道:“我知道他做官不干净,平日里也听他说过一些。他家里有正妻,平日里也不怎么来,一个月能见我两三回就不错了。可他对我……还算过得去。那几年,没短过我吃穿,院子里有丫鬟,出门有轿子。他虽然来的时候少,可该给的银子从来没少过,逢年过节也让人送东西来。我有时候想想,我这样的身份,能碰上他,也算是命了。”
慕容天没有接话。
刘婉婷顿了顿,又道:“如今他倒了,我一个人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。慕容公子救了我,我感激不尽。若是公子愿意收留,我就在府里做个粗使丫头,洗衣做饭都行。若是不愿意,我带着丫鬟回乡下投奔远亲,也能过日子。”
慕容天想了想,道:“你先在这儿住着,等郑同知的事彻底了结了再说。往后的事不急,慢慢想。”
刘婉婷点了点头,低声道了句“多谢公子”。慕容天没再多留,起身出了屋子。
他走到廊下时,回头看了一眼,刘婉婷还坐在桌边,背影单薄。丫鬟秋棠站在她旁边,低着头,手指绞着帕子。
等慕容天的脚步声远了,秋棠才凑近些,压低声音道:“小姐,您方才为什么要说回乡下?咱们哪有什么远亲可投奔。”
刘婉婷沉默了一会儿,轻声道:“我不过是那么一说。总不能一开口就赖在人家府上不走。”
秋棠急道:“那万一慕容公子真让咱们走呢?咱们在郑家过了这几年,吃穿用度都是好的,回了乡下可怎么活。再说小姐的身子也受不住。”
刘婉婷低下头,手指在袖口上轻轻摩挲着。她嘴上说回乡下,可心里比谁都清楚——她已经过惯了有人伺候的日子。郑同知虽倒,她在甜水巷那几年却没受过什么苦。吃的是细粮,穿的是绸缎,出门有轿子,身边有秋棠伺候。真让她回乡下种地,她一天都熬不住。
“再看看吧。”刘婉婷低声道,“慕容公子既然把我带回来了,总不会转头就撵我走。先住着,别多话,把该做的做好。只要能留下来,什么都好说。”
秋棠点了点头,不再多问。
这边慕容天往秦湘君的院子走去。秦湘君正在院子里看一摞单子,见他进来,放下单子迎了两步:“回来了?堂审怎么样?”
慕容天在桌边坐下,把今日堂审的事简要说了一遍。
秦湘君听完,想了想,道:“郑同知只判了个拟贬,按察使司那边还有变数。今晚的酒,得备得稳妥些。酒不能太次,太次了他不喝;也不能太烈,烈了容易出岔子。你打算用什么酒?”
慕容天道:“太白居的三碗倒。那酒劲大,但好喝,郑同知好酒,不会起疑。”
秦湘君点了点头,朝外头唤了一声:“绿萝。”
绿萝从廊下进来,垂手站着。秦湘君道:“你去一趟太白居,买两壶三碗倒。就说府里待客用。快去快回,别耽搁。”绿萝应了一声,转身出了院子。
慕容天又道:“光有酒不够。他喝醉了,睡得沉,可万一醒了呢?得配几样菜,让他醉得更快些。你去问问孟茯苓,什么菜下酒最容易醉,又不显得刻意。”
秦湘君应了一声,起身道:“我去问她。你在这儿等着。”说完便出了院子,往孟茯苓那边去了。
孟茯苓正在药房里整理药材,见秦湘君进来,放下手里的活:“秦姐姐来了,有什么事?”
秦湘君把来意说了。孟茯苓想了想,道:“这倒不难。下酒菜里,最催酒的是油腻厚味的荤菜。你让人做一碟红烧肉,肥多瘦少,油重酱浓。再配一碟油炸花生米,撒点盐。再来一碟卤味,猪肝或者肥肠都行,卤得咸一些。这三样都是解馋的,可也是催酒的。吃了油腻的再喝酒,酒劲上来得快,比空肚子喝容易醉得多。另外,别配清淡的汤水,越喝汤越不容易醉。”
秦湘君听了,点了点头:“就这些?”
孟茯苓又道:“还有一样,酒里别兑水,也别温。三碗倒本就是烈酒,温了反而散得快,冷着喝劲最大。你让厨房把酒直接从壶里倒出来,别烫。”
秦湘君道了谢,转身回了院子。
慕容天还在桌边坐着,见她回来,问:“怎么样?”秦湘君把孟茯苓的话复述了一遍。
慕容天听完,想了想,道:“再加一碟烤肉,切得厚些,让他自己动刀子切。有酒有肉,又有刀子,更像是一桌正经的践行酒。那刀子挑一把快的,厚背薄刃,切肉利索,用完也好收拾。”
秦湘君应了一声,去厨房吩咐了。
不多时,绿萝买了三碗倒回来,两壶酒用细瓷壶装着,搁在桌上。厨房也把菜做好了,一碟红烧肉,一碟油炸花生米,一碟卤猪肝,还有一碟切得厚厚的烤肉,都用小碗盛了,摆在食盒里。另配了一把厚背薄刃的切肉刀,刀柄上缠着细麻绳,是厨房平日切熟食用的。
秦湘君把酒、菜和刀子都装进食盒,交给元宝。元宝提着食盒出了府,往府衙方向去了。
慕容天在秦湘君院子里坐了一会儿,日头渐渐偏西,天色暗下来。他没急着去哪个夫人院子里,只一个人站在廊下,手扶着栏杆,望着天边那抹晚霞出神。郑同知的案子算是走到最后一步了,今晚过后,临安城里能安生一阵。
他正想着,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。富贵从回廊那头快步走来,到了跟前低声道:“少爷,顾家那边来了个丫鬟,说是奉了柳夫人的话,想请您过去吃个便饭。”
慕容天转过身来:“人在哪儿?”
富贵道:“在门房候着。”
慕容天看了看天色,日头刚落,天边还亮着,正是吃晚饭的时辰。顾鸿才走之前把三个妾室和儿媳郑氏托付给他,他这些天忙郑同知的事,一直没顾上去看她们。今日既然来了人,也该去一趟。他朝富贵道:“去备马车。”富贵应声去了。
慕容天往门房走去。门房外头站着一个十七八岁的丫鬟,穿一件合欢铺新出的鹅黄薄纱褙子,料子极薄,里面衬着一件水红色的文胸,若隐若现,下身是一条月白色的绸裙,裹着云丝罗袜。她发间别着一支银簪,脸上薄薄施了一层脂粉,比寻常丫鬟打扮得体面得多。
见慕容天出来,她赶紧福了一礼,微微垂下头,领口开得低,露出一片雪白的颈子:“慕容公子,奴婢是柳夫人身边的翠屏,奉夫人之命来请您。夫人们这几日学了几样新菜,备了一桌便饭,想请公子过去尝尝。”
慕容天看了她一眼,知道这是柳氏的安排。顾家如今靠他照应,这丫鬟穿成这样,意思再明白不过。他没多说什么,朝马车走去。翠屏跟在后面,上了车。
车帘一放,马车往顾家方向驶去。翠屏上车后没有坐在车角,而是挪到慕容天身边,挨着他坐下来,肩膀几乎贴着他手臂。这是柳夫人出门前特意叮嘱的——“上了车,坐到公子身边去,别缩在角里。”可吩咐归吩咐,她真挨着慕容天坐下时,身子还是绷得紧紧的,手指绞着帕子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慕容天靠在车壁上,见她肩膀绷着,坐得离他这么近却僵得像块木板,便伸手揽住她的腰,把她往身边带了带。
翠屏身子一僵,随即慢慢靠过来,靠在他肩上,呼吸还有些不匀。
慕容天没急着做什么,只拍了拍她的肩,低声道:“别怕,你家夫人让你来,是信得过你。”
翠屏听了这话,肩膀才慢慢松下来,靠在他怀里,小声道:“奴婢只是头一回这样,我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。”慕容天嗯了一声,没再多说,只把她往怀里拢了拢。
马车在暮色里穿行,慕容天朝翠屏问道:“几位夫人这几日怎么样?”
翠屏靠在他肩头,轻声道:“回公子的话,柳夫人这几日在学做菜,说是往后日子长着呢,总得会些手艺。周夫人和张夫人在练舞,少夫人郑氏……她不大说话,整日在屋里待着,也不怎么出门。前几日公子留了四个护卫在门口,夫人们心里踏实了不少。”
慕容天听她说完,没再多问,只点了点头。马车在暮色里穿行,往顾家方向驶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