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宝提着食盒到府衙门口时,天色已经暗下来了。衙门口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迎上来,拱手道:“是慕容府上送食盒来的吧?苏大人吩咐过了,交给我就行。”
元宝把食盒递过去,管家接了,客气了两句,元宝便转身走了。
管家提着食盒进了后堂,先到苏知府那里复命。他把食盒搁在桌上,揭开盖子一样一样指给苏知府看:“一碟红烧肉,一碟油炸花生米,一碟卤猪肝,一碟烤肉,两壶酒。烤肉旁还搁了一把切肉刀。”
苏知府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,没多问,只道:“送进去给郑同知吧。”
管家应了一声,提着食盒到了偏房门口,把食盒搁在门槛上,朝里面道:“郑同知,苏大人给你送了践行酒来,起来吃吧。”说完便转身回了后堂。
苏知府站在廊下,看着管家走远,又看了看偏房的方向,没说什么,只捋了捋胡子,转身进了屋。他不知道食盒里有什么名堂,可慕容天特意安排人送这么一盒东西进去,里头肯定不简单。他心里有数,却没打算细问。
偏房里,郑同知靠在墙根,听见“践行酒”三个字,慢慢睁开了眼。他在这间屋子里关了这些日子,每天两顿送来的都是粗面馒头配咸菜,偶尔多一碗清汤寡水的粥。
他把食盒提进来,揭开盖子一看——红烧肉油光锃亮,油炸花生米撒着细盐,卤猪肝切得薄薄的,还有一碟厚厚的烤肉,两壶酒。他在桌边坐下,看着这一桌菜,愣了一会儿。
他在官场这些年,吃过的席面不少,一眼就看出这桌菜是花了心思的。红烧肉用的是五花三层的肋条肉,卤猪肝切得匀称,烤肉边上还带着焦痕,明显是刚出炉不久。他心里明白,苏知府这是顾念同僚一场,给他留了体面。他叹了口气,朝门外喊了一声:“替我谢谢苏大人。”
他拿起筷子,先夹了块红烧肉,又拔开酒壶的塞子,给自己倒了一盏。酒液入喉,辛辣冲鼻,一股热流从嗓子眼直落到胃里。他咂了咂嘴,愣了一下——这酒他喝过,是太白居的三碗倒。前些日子还没被关起来的时候,他在太白居喝过一回,三碗下肚人就有些上头。
他没想到苏知府送践行酒会送这个,转念一想,大概是衙门里采买的,未必是苏知府亲自挑的。不过这酒虽烈,喝着痛快,倒也合他的胃口。他今天心情还算不错——虽然被贬了官,可好歹保住了官身,背后那几位到底使了力。
他一边吃一边喝,红烧肉酥烂,卤猪肝咸香,烤肉切得厚实,蘸着盐吃格外有嚼头。两壶酒不知不觉就下去了一壶半。
隔壁偏房里,顾鸿才也坐在桌边吃饭。他的晚饭还是和前几天一样——一碗白米饭,一碟红烧肉,一碟炒青菜,一碗热汤。他慢慢嚼着,今天却没什么胃口,吃了几口就把筷子搁下了。
他靠在墙上闭着眼,把今晚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。隔壁郑同知应该正在吃践行酒,等那壶酒下了肚,人就该醉了。他只需要等,等后堂偏房换防的那一刻,门会被打开,他过去隔壁动手就行。
可这时间过得真慢。他睁开眼看了看窗外,天刚擦黑没多久,离换防还有好一阵。他闭上眼又睁开,睁开又闭上,翻来覆去怎么都不踏实,只觉得这时间熬人得很。
这边顾家门口,慕容天下了马车,翠屏跟着下来,手还搭在他手臂上,指尖微微发颤。慕容天侧过头看了她一眼,低声道:“不用紧张,进去了该做什么做什么。”翠屏点了点头,深吸了一口气,走前两步,推开了顾家大门。
慕容天跟着进了院子,四下一看,觉出些变化来。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,回廊下摆了两盆桂花,窗纸是新糊的,廊柱也重新漆过一遍。进了正堂,桌椅换了位置,墙上挂了一幅山水,桌边搁着一只青瓷花瓶。
管家换了一个妇人,四十来岁,穿一件青灰褙子,头发梳得利索,见慕容天进来,赶紧上前福了一礼:“慕容公子来了,夫人们都在里头候着呢。”之前顾家那个跟了十几年的老管家和几个家丁,一个也看不见了。
慕容天跟着妇人往里走,到了饭厅门口,四个女人已经站在桌边候着了。柳氏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薄纱褙子,张氏穿了淡紫的,周氏穿了鹅黄的,郑氏穿了水红的。都是合欢铺新出的样子,料子极薄,里面的文胸颜色透得一清二楚。
四个人站成一排,见慕容天进来,齐齐福了一礼。柳氏到底年纪长些,面上还能撑得住,笑着上前引路。周氏平时嘴快,这会儿却抿着嘴不吭声,眼睛不知道往哪儿看。张氏站在柳氏身后,两手交叠在身前,规矩得有些过头。郑氏最年轻,头低得最厉害,两只手绞着袖口,连福礼的时候都没敢抬眼。
柳氏引着慕容天在主位坐下,周氏和张氏在他右手边坐了,柳氏在左手边,郑氏坐在侧边。桌上摆了满满一桌菜,红烧肉、糖醋鱼、炒时蔬、炖鸡汤,样样齐整。
柳氏先开了口,声音比平日轻了几分:“公子来得正好,我们几个这几日闲着没事,跟府里请来的舞娘学了两支舞,今儿个正好跳给公子看看,算是助个酒兴。”慕容天点了点头,说好。
周氏和张氏起身走到堂中,旁边一个丫鬟取出一面小鼓,轻轻敲起来。两人跟着鼓点转腰甩袖,步子轻快,腰肢柔软。可细看能瞧出来,周氏有几处转身转得急了半拍,张氏接拍子的时候也迟疑了一下,到底是头一回在男人面前这样跳舞,心里都绷着根弦。
柳氏趁她们跳舞的工夫,替慕容天斟了一盏酒,自己也斟了一盏,轻声道:“公子尝尝这酒。我们几个妇人不懂酒,只听说慕容家的酒在外面卖得好,就托人买了一坛来。”
慕容天端起酒盏抿了一口,酒液入喉,辛辣中带着一股熟悉的药香。他愣了一下,又抿了一口,细细品了品——是第二春三号。他没说什么,只点了点头。柳氏也抿了一口,郑氏在旁边也陪着饮了半盏。
柳氏搁下酒盏,心里暗暗松了口气。这坛酒是她前几日托人从慕容家的铺子里买来的,她心里清楚这酒是做什么用的,也清楚今日这一桌菜里,有几样是拿这酒当料酒使的。周氏和张氏跳舞之前就喝过了,郑氏方才也陪着饮了半盏,四个人心里都有数,只是谁也不说破。
柳氏事前交代过——今晚得想办法让慕容公子留下来。可真到了这时候,四个人一个比一个拘束。周氏跳完舞回来坐下,手搁在膝上,指尖捏着裙角,偷偷看了柳氏一眼。张氏给她递了个眼色,周氏才端起酒盏,朝慕容天举了举,抿了一口。
周氏和张氏跳完,微微喘着气,笑着走回桌边。五个人这才一起坐下,热热闹闹地吃起饭来。慕容天夹了一块红烧肉,入口觉得肉格外酥烂,带着一股淡淡的酒香,混在酱汁里倒不突兀,反倒解腻。他又尝了尝糖醋鱼,鱼肉嫩滑,也带着同样的酒味。
他没问,柳氏也没说,只是替他夹菜,轻声细语地说着话。周氏在旁边给郑氏递了一碗汤,张氏又替慕容天添了酒。柳氏见慕容天吃得随意,没有推拒的意思,心里稍稍踏实了些,话也渐渐多了起来,问他府上几位夫人可好,问铺子里的生意顺不顺。周氏也慢慢松开了,接了两句话,张氏在旁边应和着,郑氏虽然还是不怎么吭声,可头比方才抬得高了些。
桌上烛火通明,五个人推杯换盏,吃得好不热闹。
府衙偏房里,郑同知把最后一盏酒饮尽,两壶三碗倒都见了底。桌上的菜还剩了大半,红烧肉还剩几块,烤肉也只动了一半。他靠在椅背上,脸上泛着酒后的红晕,眼神已经有些散了。
三碗倒的劲头上来得快,他一个人喝了两壶,少说也有五六碗的量,比平日里多了一倍不止。他抬手想再去夹块肉,筷子举到半空又放下了,嘟囔了一句什么,头一歪,靠在椅背上睡了过去,没一会儿便打起了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