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家宅子里,午饭摆在了正厅。
柳氏坐在主位上,周氏、张氏、郑氏分坐两边。桌上八菜一汤,比往常丰盛了许多,翠屏在旁边伺候着添饭布菜。
周氏夹了一筷子红烧肉,嚼了两口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,朝柳氏道:“姐姐你看,我这手腕子原先干巴巴的,今儿摸着怎么滑溜了不少?”
柳氏扫了一眼,嘴角弯了弯:“昨晚让公子滋润了一宿,能不利索?你当那药酒是白喝的?”旁边伺候的丫鬟们听了,都低着头抿嘴偷笑。
张氏舀了碗汤,接话道:“别说周姐姐,我今早照镜子也吓了一跳,脸上原先暗沉沉的,今儿透亮了不少。”她拿胳膊肘碰了碰郑氏,“郑妹妹,你说是不是?”
郑氏低着头嗯了一声,耳根有些红。她到底年轻脸皮薄,昨晚那阵仗四个女人一屋,她多少不自在。可今早看自己脸上也确实白净了许多,倒也说不出什么。
柳氏放下筷子,端茶抿了一口:“跟着公子,亏不了你们。顾家如今虽然倒了,可咱们这日子,只会比从前更好。”她这话说得笃定,周氏几个互相看了看,都点了点头。
周氏道:“还是柳姐姐有眼光。那会儿公子来顾家,旁人躲都来不及,就姐姐迎上去,如今看来,倒是姐姐最有福气。”
柳氏笑了笑:“福气也得自己抓得住。公子府里夫人多,咱们不争不抢,安安分分把日子过好,该有的自然就有了。”
张氏接话道:“姐姐说得是。早上公子走的时候我瞧他脸色挺好,往后应该还会来。”她看了柳氏一眼,“姐姐,下次公子来,咱们怎么安排?”
柳氏想了想:“别都挤一屋了。我瞧公子喜欢轮着来,一回一两个就够,多了他累得慌。下次周妹妹先,张妹妹和郑妹妹备着,翠屏在旁边学着伺候。”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公子喜欢咱们穿合欢铺的衣裳,改日去看看新样子,换换花样。”
周氏和张氏对看一眼,心里都服气。柳氏把机会让出来,自己退在后面张罗,倒比争抢的让人更敬重。郑氏低声道:“柳姐姐想得周到。”
柳氏端起茶盏扫了三人一眼:“行了,吃饭。下午把院子再收拾一遍,公子虽说来得不勤,可每次来都得像样些。翠屏,吃完饭好好歇着,把身子养好。”翠屏红着脸应了声是。
几个女人说说笑笑,顾家的日子虽比不上从前风光,倒也安稳踏实。
同一时刻,临安府大牢里,顾鸿才坐在单间牢房的木板床上,脚踝上挂着一副轻镣,锁链放得长,能在屋里走动,手上没上铐。
牢房显然收拾过。墙角窄桌上放着一壶粗茶和一只碗,床褥虽旧却干净干爽,高处气窗糊着新纸,透进来的光比别处亮堂。地上撒过石灰,霉味不重。只是再干净到底还是牢房,铁栅栏冰凉,落锁的声响清清楚楚。
顾鸿才靠着墙,衣裳破了几个口子,脸上沾着灰,头发乱糟糟散在额前,原先那副养尊处优的富态相塌了大半。今天什么结果,他心里大致有数。
果然,牢门外传来脚步声。狱卒开了锁,苏知府身边的张师爷走进来,隔着栅栏看了他一眼,语气不咸不淡:“顾老爷,苏大人让我来说一声。你昨晚的事按律当绞,但念在你主动出首郑同知有功,从轻发落,改判流放岭南,明日一早出发。”
顾鸿才抬起头,脸上没什么惊讶的神色,只问了一句:“郑同知那边呢?”
张师爷道:“安排到藩王那边做太监,过两日送走。”说完转身走了。
顾鸿才靠着墙长出了一口气,喃喃道:“流放岭南……也行,比砍头强。郑同知,你绝了后,我也丢了家业,这笔账算是扯平了。”他想起顾明成卷了银子跑了,丢下这一烂摊子给他,心里一阵发堵。又想起顾明珠,好歹自己走了,应该不会太差。至于柳氏那几个女人,慕容天既然答应了照看,想必不会亏待。他仰头盯着那巴掌大的天窗,长叹了一口气。
慕容府这边,慕容天在书房里把这几日的事捋了捋。郑同知被阉了,顾鸿才判了流放岭南,恒远堂被砸了一回,韩堂主送了王秀兰过来服软——大体都在意料之中。顾鸿才那边该安排的都安排了,剩下就是去苏知府那里把最后的话递实,再去牢里见顾鸿才一面,把该交代的交代清楚。
慕容天起身朝外头喊了一声:“备马,去府衙。”又想了想,转头对富贵补了一句,“备两坛白露春,一盒茶叶。”去见岳父,空手不像话。
马车出了慕容府,拐上大街,不紧不慢地往府衙方向走。八月十九的晌午,日头正烈,街边摊贩都撑起了遮阳的布棚,卖糖水的、卖瓜果的吆喝得热闹。经过合欢铺门口,玲珑正站在台阶上跟解语说话,看见车过来朝他招了招手。慕容天点头笑了笑,没停车。
到了府衙,慕容天递了帖子进去,没等多久就有人引他进去。苏知府正在后堂喝茶,面前摊着几份公文,见他进来搁下茶盏,指了指旁边的椅子:“贤婿来了,坐。”
慕容天把酒和茶叶放在桌上:“岳父,新到的白露春,给您留了两坛。”苏知府瞟了一眼,笑骂了一句:“你来就来,还带这些东西,倒像外人。”话虽这么说,还是朝旁边人摆了摆手,“收下去,晚上开一坛。”
苏知府放下公文,压了压手让慕容天坐下:“你来得正好,我正想找你。顾鸿才的事定了,明早流放岭南。郑同知那边,我跟赵佥事商量了,安排到藩王那边做太监,过两日就送走。张师爷已经去牢里递过话了。”
慕容天点了点头:“岳父办事利落。”
苏知府看了他一眼,语气缓了缓:“你那点心思我知道,但这事到这儿就打住了。”慕容天笑了一下,端起茶抿了一口:“岳父放心,我有数。顾鸿才那边我去见一面,把该交代的交代清楚,也算有始有终。”
苏知府嗯了一声:“牢里我打过招呼,给他收拾了一间单间,没上重镣,不会太遭罪。你去吧,有什么话当面说清楚也好。”说着朝外面喊了一声,“来人,带慕容公子去大牢。”
狱卒领着慕容天穿过两道铁门,到了顾鸿才牢房外头。牢头早得了信儿,点头哈腰地引路,到了门口把锁开了退到一边。顾鸿才听见动静抬起头,看见是慕容天,没像往常那样横眉竖眼,只点了点头:“来了。”
慕容天站在栅栏外面上下打量了他一眼:“看着还行,比我想的强些。”
顾鸿才苦笑了一声:“你安排的地方,能差到哪儿去?”他靠着墙坐直了些,“张师爷来过了,流放岭南,明早走,郑同知去做藩王太监。你答应我的事,办到了。”
慕容天也不绕弯子:“顾家宅子那几个女人我会照顾好,日子不会比从前差。你不用担心。”他顿了顿,看着顾鸿才的眼睛,“明早你上路,路上自己保重。郑同知已经绝后了,会不会半道上找你麻烦我不知道,你自己机灵点。”
顾鸿才喉头动了动,低声道:“慕容天……我跟你斗了这么久,到头来,家里女人还得靠你照看。”他低下头,声音闷闷的,“先前说好的事我认。你替我把柳氏她们顾好,我到了岭南老老实实服刑,不给你添乱。”
慕容天点了点头:“行,这话我记下了。你到了地方安顿下来,写封信回来,让她们知道你还活着,也算有个交代。”
顾鸿才嗯了一声没再多话。慕容天转身出了牢房,牢头在外头把锁重新扣上,讪笑着凑过来:“慕容公子,往后这人犯有什么要照应的,您尽管吩咐。”慕容天从袖子里摸出块碎银子丢给他:“明天上路之前给他弄顿热乎的,别半道上饿死了。”牢头攥着银子满口应承。
出了大牢的门,日头照在身上暖烘烘的。慕容天深吸了口气朝马车走去。富贵在车边等着,见他出来凑上来问:“公子,回去?”慕容天上了车:“不回,去酒坊看看。明天赵明远结婚,拿瓶好酒。”
马车辘辘驶离府衙,慕容天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想了想——顾家的事了了,郑同知也要去做藩王太监了,两边都消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