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容天到宋府门口时，元宝已经先一步递了帖子进去。宋推官正在前堂等着，见他进来，起身拱了拱手：“慕容公子来了，快里头坐。”说着把他往正堂让。
慕容天回了礼，跟着往里走，心里却觉得宋推官今日的态度比往日客气了些，倒像是把他当正经客人待了。
进了正堂，丫鬟上了茶。宋推官在下首陪着，寒暄了几句码头上的事，又问了几句合欢铺最近的生意。慕容天一一答了，正想着怎么把话头引到正事上，宋推官倒先开了口：“慕容公子今日来，怕不只是闲坐吧？”
慕容天放下茶盏，看了宋推官一眼，见他不闪不避地看着自己，心里便有了数：“宋叔爽利，我也不绕弯子。前些日子郑同知的事没结，我不敢上门口出狂言。如今那边了了，我想跟宋叔把玉瑶的事定下来。”
宋推官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，放下茶盏，慢慢道：“你打算什么时候来提亲？”
“八月二十八林月娥进门，这是早先定下的日子。”慕容天道，“等她进了门，府里安顿妥了，我就让媒婆正式上门来提。今日先来跟宋叔宋婶通个气，把名分和礼数商量好，到时候媒婆来一趟就能定下来，省得来回传话传不明白。”
宋推官点了点头，跟宋夫人对了一个眼色，又看向慕容天：“那名分呢？你打算给玉瑶什么名分？”
“侧室。”慕容天说得干脆，没有犹豫。
宋推官脸上的笑意收了收，没接话，只把茶盏转了转。堂里静了一瞬，外头院子里的蝉声倒显得格外响。
过了一会儿，宋夫人才从屏风后头走出来，朝慕容天微微欠了欠身，在宋推官旁边坐下，轻声道：“慕容公子，玉瑶是我和她爹的独女，虽不是大户人家出身，可到底也没受过什么委屈。侧室这个名分……是不是低了些？”
慕容天早料到这一层，没急着辩解，只把身子坐正了些，认认真真地道：“宋婶，我不瞒您。如今我府里，平妻只有一位，是苏知府家的女儿。当初苏知府那边定下的时候，也是走了正经的礼数、进了祠堂的。如今要给玉瑶争平妻，苏知府那边不好交代，府里的规矩也乱不得。”
宋推官和宋夫人对视了一眼。宋夫人嘴唇动了动，还想说什么，宋推官却先开了口，语气缓了缓：“苏知府那边……确实不好越过去。再说林月娥还没进门，你先来跟我们议亲，这头绪也是清楚的。”
他看了慕容天一眼：“可玉瑶进了你府里，跟那些个妾室挤在一处，我心里总归不大踏实。”
慕容天点了点头：“宋叔这话我认。玉瑶进了门，该有的院子、该配的人手，一样不少她的。往后府里的事，该她管的，我也不会让她缩在后头。名分上她是侧室，可日子不会比谁差。”
宋推官还在沉吟，宋夫人也低着头不说话。慕容天正想着再补两句，屏风后头忽然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。
宋玉瑶的声音从屏风后头透出来，声音不大，可堂上几个人都听得清楚：“爹，娘，侧室就侧室吧。”
宋夫人愣了一下，回头朝屏风那边看了一眼：“玉瑶，你出来说话。”
宋玉瑶从屏风后头绕出来，脸上红着，可目光稳当。她走到宋夫人身边站定，朝慕容天微微福了一礼，又转向父母，轻声道：“女儿不觉得委屈。慕容公子方才说得在理，苏知府那边是正经定过的，女儿要是挤上去争，反倒让慕容公子为难。侧室也好，进了门好好过日子就是了。”
她顿了顿，又道：“再说八月二十八林姑娘进门，日子挨得近，女儿这时候争名分，倒显得不晓事。”
宋夫人拉住女儿的手，压低声音道：“你这孩子，想清楚了？往后府里人多，你一个侧室，有些场合上不得台面，你不委屈？”
宋玉瑶摇了摇头：“女儿想清楚了。慕容公子应了该有的院子人手一样不少，女儿信他。”她顿了顿，脸更红了，声音低下去，“再说——女儿看中的又不是那个名分。”
宋推官在旁边听了半晌，这会儿叹了口气，靠回椅背上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，才慢慢道：“罢了罢了。女大不中留，你自己都这么说了，爹还能说什么？”
他放下茶盏，朝慕容天道：“慕容公子，侧室就侧室。可话说在前头，礼数不能薄了，该走的过场一样不能少。玉瑶进了门，你若是让她受了委屈，我这张老脸豁出去也要找你说话。”
慕容天站起身，朝宋推官和宋夫人拱手行了一礼：“宋叔宋婶放心，我既然开了这个口，就没有让她受委屈的道理。”
宋夫人还想说什么，看了看女儿的脸色，到底没再开口，只拍了拍宋玉瑶的手背，轻声道：“你自己想好了就好。”
宋推官摆了摆手：“行了，这事就这么定。等二十八林月娥进了门，你让媒婆来，把日子和礼数细商量。”他说着看了慕容天一眼，补了一句，“今日就说到这儿，你回去也准备准备。”
慕容天应了，又说了几句客气话，才起身告辞。
宋玉瑶送他到正堂门口，脚步停在门槛边上。慕容天回头看了她一眼，低声道：“今日这事，委屈你了。”
宋玉瑶摇了摇头，嘴角弯了弯：“我方才说了，看中的又不是那个名分。”她顿了顿，声音轻了些，“你回去路上慢些。”
慕容天朝她点了点头，跟着引路的婆子往外走。出了宋府大门，元宝已经把马车赶过来了。他上了车，靠在车壁上闭了会儿眼。宋家那边定了侧室，虽比预想的费了些口舌，可到底定下来了。只等二十八林月娥进门，这边就能正经提亲了。
马车拐上长街，慕容天掀帘看了看外头，日头还高，便朝元宝道：“不急回府，先去铺子里转转。”
元宝应了声，问先去哪儿。慕容天想了想：“合欢铺。”
马车往合欢铺方向走，不多时便到了。铺子里客人不多，玲珑正站在柜台后面翻账本，见他进来，放下账本迎上来，嘴角弯了弯：“少爷今儿怎么得空来了？”
慕容天在柜台边站定，看了看货架上的陈列，又翻了翻她手边的账本：“刚从宋家出来，顺路过来看看。这几日生意怎么样？”
玲珑道：“新上的几款卖得不错，薄纱褙子和云丝罗袜走得最快，月华裙这个月出了四批，熟客都订满了。就是染坊新色送得慢了些，有两款得等几天才能补上货。”
慕容天点了点头：“染坊那边我回头去催催，让他们先紧着合欢铺供。”他说着，见后间库房的门虚掩着，便抬脚往里走，想看看存货。
玲珑跟在后面，一边走一边拿钥匙开了库房门。慕容天进去看了看架上码着的料子，玲珑在旁边指着几匹新到的货色说了几句，又翻出账本给他看这个月的流水。
后间没旁人。慕容天听她说完，伸手把她揽过来抱了抱，低头在她唇上碰了一下。玲珑顺势靠在他怀里，仰起脸来，嘴角弯着，轻声道：“少爷今儿倒是好兴致。”
慕容天松开她，低声道：“这些日子辛苦你了，铺子里里外外都是你在撑。”
玲珑抿嘴笑了笑：“少爷说的什么话，妾身管着这铺子，心里踏实。”她把账本合上，替他理了理衣领。慕容天又嘱咐了几句染坊供货的事，才转身往外走。
马车拐过街口，往红袖茶馆去了。到了茶馆门口，慕容天进了前厅。牡丹正站在门口迎客，见了他笑着福了一礼：“少爷来了。”
慕容天点了点头，问了一句：“香云和柳云呢？”
牡丹道：“香云姐姐和柳云姐姐在后头清点茶罐呢。”慕容天穿过红袖厅往后院走。
后院廊下，香云正跟柳云对着一摞茶罐清点数目，两个人蹲在地上，一个念单子一个记。见了慕容天，香云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，笑道：“少爷怎么来了？”
慕容天在廊下站定，道：“从合欢铺那边过来，顺路看看你们。这是清点存货？”
香云把手里的单子递过去给他看：“茶庄那边新到的一批龙井，正点着数往库里搬。”
柳云也站起来，把手里的笔搁下，站在旁边。慕容天看了看单子，又看了看廊下码着的茶罐，说了几句茶庄供货的事，让她们把账记清楚，别漏了。
正事说完，香云凑过来替他理了理衣领，动作利落自然。慕容天伸手把她揽过来抱了一下，低头在她唇上碰了碰。香云抿着嘴笑，低声道：“少爷今儿倒是好说话。”
慕容天松开她，又看了看旁边的柳云。柳云今日穿了件青布褙子，头发挽得齐整，脸上养得红润多了。慕容天伸手把她也往身边拢了拢，低头在她眉心碰了一下。柳云脸一红，低下头去，嘴角却弯着，手轻轻攥了攥衣角。
慕容天问了问茶馆这两日的生意，香云一一答了，说茶庄那边的促销牌子挂出去之后，买茶叶顺带过来喝茶的客人多了不少，添香阁今日也订出去了几间。慕容天点了点头，道：“茶馆这边你们多上心，有什么难处让人去府里递话。”香云和柳云都应了。
慕容天看了看天色，道：“府里还有事，我先回去了。”香云和柳云送他到后院门口，慕容天回头看了她们一眼，低声道：“好好当差。”两个人应了声，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了，才转身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