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二十五,清晨。
慕容天醒来时,天已经亮了。窗纸上透进来一层暖光,外头院子里有鸟叫。孟茯苓还靠在他左边睡着,紫苏缩在右边,被子裹得严实,眉头微微蹙着,像是睡得不太安稳。
他动了动胳膊,紫苏醒了,睁开眼看见他,撑着就要坐起来:“少爷,婢子伺候您洗漱穿衣。”话没说完,眉头便皱了一下,身子也僵了僵,显然是昨夜头一回,身上还疼着。
慕容天伸手把她按回被窝里:“好好歇着,不用你伺候。”
紫苏有些不安,嘴唇动了动,还要说什么。孟茯苓也被这动静弄醒了,睁开眼看了看紫苏,又看了看慕容天,轻声道:“夫君说得对,你歇着。今儿不必起来当差,好好养一天。”说着自己撑着身子坐起来,拿了衣裳披上,又回头替紫苏掖了掖被角。
她如今刚诊出喜脉没多少日子,身子还没显怀,只是早起时有些犯恶心。她忍着不适,替慕容天穿了外袍,又拿了绦带替他系好,理了理衣领,低声道:“夫君先去正堂用饭吧,妾身把紫苏安顿一下就来。”
慕容天点了点头,又朝紫苏道:“你安心歇着,回头让厨房给你熬碗热粥,今儿不用干活。”紫苏缩在被窝里,低低应了一声,眼圈有些红,又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慕容天出了院子,朝正堂走去。方玉慧和慕容诚已经坐在桌边等着了,见他来了,方玉慧嗔了一句:“今儿倒是赶得巧。”慕容天在她旁边坐下,接过碗筷,跟父母说了几句闲话。
早饭吃到一半,慕容天想起什么,朝富贵道:“你去把玉竹和玉梅叫来。”
不多时,玉竹和玉梅便到了正堂。两个人如今比刚进府时养得好多了,脸上有了血色,身量也长了些,穿着府里新做的青布比甲,瞧着利利落落的。慕容天跟她们说了四个新买丫鬟的事,又道:“妙春、妙夏、妙秋、妙冬四个刚进府,府里的规矩还不熟。你们俩跟妙冬年纪差不多,正好带着她们熟悉熟悉,教教她们怎么当差,认认路,认认人。不用教多深的,先把府里的规矩和日常的活计说清楚就行。”
玉竹应了一声:“少爷放心,婢子和玉梅这就去。”玉梅在旁边点了点头,抿着嘴笑了笑。两个人便往孟茯苓院子去了。
孟茯苓院子里,玉竹和玉梅到了东厢,见妙春几个正坐在屋里说话。玉竹上前道:“几位姐姐,少爷让我们来带你们认认府里的规矩,往后你们跟着孟夫人和紫苏姐姐打下手,我们先教你们些日常的。”
妙春起身应了:“劳烦两位姑娘了。”妙夏、妙秋也跟着站起来。妙冬最小,有些怯生生地躲在妙秋身后,玉梅走过去拉了拉她的手,笑道:“别怕,咱们年纪差不多,往后一处当差,有什么不懂的问我们就行。”妙冬这才慢慢松下来,跟着她们出了东厢。
玉竹带着几个人在院子里走了一圈,认了正屋、药房、库房,又讲了每日的时辰安排、当差该注意什么、怎么回话、怎么递东西。玉梅在旁边时不时补两句,两个人配合得倒默契。妙春几个听得认真,妙冬跟在最后头,偶尔小声问一句,玉梅便低声答她。
这边安排妥了,孟茯苓从正屋出来,见院子里玉竹正带着几个新人认药柜,点了点头,朝紫苏屋里去了。紫苏还躺在床上,见孟茯苓进来,又要撑着起来。孟茯苓按住她:“别动,今儿好好歇着。药我让玉竹给你煎了,一会儿端来你喝了。”紫苏应了一声,低声道:“多谢小姐。”
慕容天在正堂吃完了饭,正想起身,富贵从外头进来,低声禀了一句:“少爷,北门那边传来消息,郑同知一早出城了,往宁王那边去了。”
慕容天点了点头,没多说什么。郑同知这一走,临安城里这桩事就算彻底了了。他前些日子应过宋玉瑶,等这边事了了就正经上门提亲,如今事已了结,也该去宋家走一趟了。
他站起身,朝元宝道:“你先去宋家递个帖子,说我去拜会宋大人和宋姑娘。再让富贵备一份礼,别空手上门。”
元宝应了声,先骑马去了。慕容天回屋换了身干净的月白直裰,又让富贵备了份礼,是两坛白露春和一盒合欢铺新出的香囊帕子,才带着四个护卫出了门。马车拐上长街,往城南宋推官家去了。
同一时刻,临安城北门外官道上,一辆马车正缓缓往北走。
郑同知坐在车里,腿上盖着条薄毯,身边搁着个包袱,里头是几件换洗衣裳和些散碎银子。他身子虽好了大半,可到底经了大创,坐久了便觉得累。他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,临安城的城墙在身后越来越远,城楼的飞檐渐渐缩成一个小黑点。
他看了好一会儿,慢慢放下车帘,靠回车壁上。走了,到底是走了。在临安这些年,从一个小小县丞做到同知,虽不算大富大贵,可好歹是一方官员,走到哪儿都有人逢迎。如今被顾鸿才那一刀下去,官身没了,根也断了,到头来落得个去王府做太监的下场。
他叹了口气,心里一阵发堵。可转念又一想,宁王是当今最大的诸侯王,封地广,势力大,除了皇帝就数宁王说话最响。在宁王府里当差,虽是个太监,可到底是王爷身边伺候的人,比去琼州那种瘴气弥漫的蛮荒之地做知县强多了。琼州那地方他打听过,去了能活着回来就算命大。宁王府在京城边上,天子脚下,往后未必没有翻身的机会。这么一想,心里倒又松快了些。
马车辘辘往北走,日头渐渐升高了。郑同知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,脸上倒没了出城时那副阴沉。赶车的差役回头看了一眼,见他脸色缓过来了,自己也松了口气。
午后,消息传到府衙。差役回来复命,站在签押房外头,等苏知府问话。
苏知府正坐在桌后看公文,听见差役回来了,抬起头问了一句:“郑福生上路了?”
差役躬身道:“回大人,一早出的北门,小的跟着送到城外十里亭才回来。郑老爷一路上没说什么话,出了城之后脸色倒好了些,看着倒像是想通了。”
苏知府放下手里的公文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脸上没什么表情,过了一会儿才慢慢道:“想通了就好。宁王是最大的诸侯王,在宁王府里当差,比去琼州强。他往后的日子长着呢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微微一动,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,只摆了摆手:“行了,你下去吧。”
差役退了出去。苏知府把茶盏放下,靠回椅背,目光落在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,半天没动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轻轻出了口气,低声说了句:“希望他以后也能这么开心。”说完自己笑了一下,摇了摇头,没再往下说。
签押房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外头院子里偶尔传来几声鸟叫。苏知府重新拿起公文,翻了一页,像是方才那几句话从没说过一样。
宋府后院里,宋玉瑶正坐在窗边做针线。她手里绣着一方帕子,针脚细密,可绣了半天,那朵兰花的半边花瓣还空着。她心思不在针线上,绣几针便停下来,朝窗外望一眼,又低下头去,针尖在指头上戳了一下,轻轻“嘶”了一声。
青杏端着茶进来,见她这副模样,把茶盏搁在桌上,凑过来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帕子,抿着嘴笑道:“小姐,这帕子您绣了三天了吧?一朵兰花还没绣完。您以前绣这种花样,半天就好了。”
宋玉瑶把帕子往膝上一搁,瞪了她一眼:“谁说的?我是在想配色。”
青杏也不怕她,笑嘻嘻地挨着桌边坐下:“配色?奴婢看您是在想人吧。”她歪着头看了看宋玉瑶的脸色,又补了一句,“昨儿晚上老爷回来说郑同知今儿出城,您听了之后翻来覆去半宿没睡着,今儿一早起来就坐在这儿发呆。小姐,您说您是不是——”
“青杏!”宋玉瑶脸一下子红了,伸手要拧她的嘴。青杏笑着往后一躲,嘴上却不饶人:“奴婢还没说完呢!您是不是想着郑同知走了,慕容公子该来了?”
宋玉瑶又羞又恼,站起身来要打她。青杏绕着桌子跑,一边跑一边笑:“小姐您别不承认,您这模样,活脱脱就是戏文里唱的‘思春’——”
宋玉瑶气得跺脚:“你再胡说!你再胡说我真撕你的嘴!”追了两步没追上,自己倒先笑出了声,扶着桌沿喘气。
青杏见她笑了,也停下来,凑过来小声道:“小姐,奴婢说正经的。慕容公子那边的事既然了了,他要是来提亲,您高兴不高兴?”
宋玉瑶收了笑,低下头,手指绞着帕子,半晌才轻声说了句:“他来不来,我哪知道。”声音小得像蚊子哼,脸上那层红却一直没退下去。
青杏还想再说什么,外头院子里传来脚步声,一个婆子进来通报:“小姐,外头来了个慕容公子,说是来拜会老爷和小姐的,帖子已经递到前堂了。老爷让小的来请您过去。”
宋玉瑶手里的帕子一下子攥紧了,心口跳得厉害。青杏扭头看了她一眼,抿着嘴忍住笑,朝外头应了一声:“知道了,这就来。”又转过头来,压低声音道,“小姐,您看,说来就来了吧。奴婢方才说什么来着?”
宋玉瑶瞪了她一眼,可嘴角到底没压住,微微翘了起来。她站起身,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,又整了整衣裳,才朝外头走去。青杏跟在后面,偷偷笑了好几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