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二十九，清晨。
慕容天醒来时，林月娥还蜷在他怀里睡着，一只手搭在他胸口，呼吸匀匀的。昨夜闹到半夜才歇，她这会儿睡得沉，鬓发散在枕上，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红晕。
他动了动胳膊，林月娥醒了，睁开眼看见他，嘴角弯了弯：“夫君醒了？”说着想起什么，赶紧撑着要起来。可刚一动，眉头便皱了一下，身子也僵了僵，显然是昨夜头一回，身上还疼着。
慕容天伸手按了按她的肩：“不急，再躺会儿。”
林月娥却摇了摇头，撑着坐起来，嘴里道：“今日要敬茶，头一天就迟了，像什么话。”可坐在床边穿鞋的时候，到底动作慢了些，手扶着床沿，起身时腿有些发软。慕容天看在眼里，下床之后走到她身边，伸手把她扶稳了，又牵过她的手：“走慢些，我牵着你。”
林月娥被他牵着手，脸上微微一红，嘴上却道：“妾身哪有那么娇气。”可到底没挣开，由着他牵着，步子也放稳了些。水芸推门进来伺候洗漱，看见两人牵着手站在一处，抿着嘴笑了笑，低头端着热水过来。
洗漱穿戴之后，林月娥换了件水红的褙子，头发挽成妇人样式的圆髻，别了根赤金簪子。她对着铜镜照了照，又理了理鬓角，才转头看慕容天：“夫君，妾身这样行不行？”
慕容天上下打量了一眼，点了点头：“行，走吧。”说着又把手伸过去。林月娥把手搭在他手心里，两个人慢慢往正堂去了。一路上林月娥走得比平日慢些，慕容天便也放慢了步子，没催她。
正堂里，方玉慧和慕容诚已经坐在上首了。方若云坐在左侧，苏清浅、林婉清、周若兰、沈芷柔、赵香菱、郑绣宁、孟茯苓、陈若溪、秦湘君、许映蓉、王秀兰、沈清墨、周芸娘依次坐着，满满一屋子人。碧桃捧着茶盘候在一旁，四妙和紫苏站在廊下。
林月娥进了正堂，松开慕容天的手，在蒲团上跪下。跪下去的时候眉头又皱了一下，可到底稳住了。她双手捧着茶盏举过头顶：“爹，请喝茶。”
慕容诚接过去喝了一口，点了点头：“起来吧，往后好好过日子。”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，“你爹在码头上不容易，你进了门，常回去看看。”
林月娥应了一声，眼里闪过一丝感激。又端了第二盏，转向方玉慧：“娘，请喝茶。”
方玉慧接过去喝了一口，放下茶盏，上下打量了她一眼。见她跪着的时候腰板挺得直，可起身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，方玉慧是过来人，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，语气也软了些：“进了门就是一家人，跟姐妹们好好相处。你从小在码头上长大，性子利落，这很好，可府里有府里的规矩，往后慢慢学，不着急。今儿要是乏了，认完姐妹就回去歇着，不急在这一时。”
林月娥点了点头，低声道：“妾身记住了。”
方玉慧朝方若云那边努了努嘴。林月娥会意，端了第三盏，走到方若云面前：“方姐姐，请喝茶。”
方若云接过去抿了一口，笑着扶她起来：“往后就是一家人了，别拘着。府里的事有什么不懂的，来问我就是。你东跨院那边缺什么，只管让水芸来正院说一声。认完了就先回去歇着，往后日子长着呢，慢慢认。”
林月娥应了，退到一旁站定了。方玉慧又指了指苏清浅那边：“去认认几位姐妹，认完了就坐下吃饭。”
林月娥走过去，苏清浅先开了口，声音温温和和的：“我身子重了，起坐不方便，你多担待。”林月娥连忙道：“苏姐姐别这么说，该我多来给你请安才是。”苏清浅笑了笑，朝旁边指了指：“这是林姐姐，管着府里的账；这是周姐姐，管着茶庄……”
林月娥一一认过去，林婉清点了点头，周若兰笑着拉了拉她的手，沈芷柔、赵香菱、郑绣宁、孟茯苓、陈若溪、秦湘君、许映蓉、王秀兰、沈清墨、周芸娘也都跟她打了招呼。认完一圈，林月娥才退回来，额上已经沁了一层薄汗。慕容天在边上看着，等她走过来，伸手在她腰后虚虚扶了一把，让她坐下。方玉慧见她认完了，点了点头：“行了，吃饭吧。”
碧桃带着丫鬟们把早饭摆上来，一家人围坐吃了。方玉慧问了几句林月娥在码头上的事，林月娥一一答了，说话利落，不怯场，方玉慧倒挺满意。
饭后，慕容天让水芸先扶林月娥回东跨院歇着，自己回了书房，把方若云、苏清浅、林婉清三个叫了过来。
“把家底理了理。”他把列好的单子推过去，“你们帮我参详参详，要再往上走一步，还缺什么。”
三个人看了一遍。苏清浅先开了口：“夫君是想把生意再做大些？开钱庄倒是个路子。”
慕容天摇了摇头：“钱庄要开，可不能照老样子开。跟周记、恒通、万源那几家老字号抢生意，太慢。人家做了几十年，招牌在那儿摆着，咱们新开一间，凭什么抢得过？我说的钱庄，得是另一副模样。”
他顿了顿，理了理思路：“你们想想，临安城里的百姓，手头有了闲钱，大多藏在床底下，或者打个银镯子戴着。少数存进钱庄的，也是整存整取，一存就是半年一年，急用钱的时候取不出来。钱庄靠这个放贷收息，赚的是差价。可普通百姓手头那点散碎银子，钱庄根本看不上，百姓也嫌存取麻烦，索性就不存了。”
林婉清点了点头：“是这么个理。钱庄做的是大买卖，百姓那点小钱，他们瞧不上。”
“我要是开一间钱庄，专收小钱呢？”慕容天道，“不只收整锭银子，哪怕几钱碎银也收。存进来就给利息，比老字号钱庄高些。存一天算一天，随时能取，取了还按天算息，不亏。百姓一听，存取都方便，利息还高，谁不愿意存？”
苏清浅皱了皱眉：“这法子听着新鲜，可百姓把银子存进来，咱们拿去放贷做买卖，万一哪天存的人都来取，手头没那么多现银，岂不是要出大事？”
“所以要留足两三成压箱底，应付日常取用。另外取银子得提前一天说，急用钱的除外。咱们自己铺子多，银子在各处周转着，真遇上急事，各处调一调也调得开。”慕容天说完，又补了一句，“这法子说白了，就是把百姓手头压箱底的散碎银子拢到一处，拿去做本钱。存的人越多，本钱越厚，来钱越快。”
苏清浅想了想，道：“可百姓凭什么信咱们？老字号钱庄做了几十年，招牌在那儿摆着。”
“先靠熟人。府里各位夫人的娘家、各铺子的掌柜伙计、码头上的船工仓丁，都是现成的存户。头几个月利息给高些，存的人尝到甜头，自然会传开。”
方若云在旁边听了半晌，点了点头：“妾身觉得能干。只是管账的人得靠得住。”
林婉清道：“妾身来管。只是留多少压箱底，得有个章程，妾身回头算一算。”
慕容天点了点头，又道：“这新式钱庄的事，我这几日想了想，有两条路。一条是自己开，从头做起。咱们手头现银不算少，林婉清管账，苏知府那边打个招呼，先从熟人做起，慢慢铺开。另一条是找一家现成的老钱庄合伙，或者干脆盘下来，借他们的招牌和底子。”
苏清浅想了想：“盘一家现成的，招牌、人手、客户都是现成的，比从头开省事。可人家做了几十年，凭什么卖给咱们？除非是那家撑不下去了。”
林婉清道：“周记钱庄是老牌，家底厚，不会卖。恒通钱庄规模不大，孙茂林做了十来年，铺子稳当，可也没到撑不下去的地步。万源钱庄最小，万德全做了十五六年，口碑不错，可铺子小，赚得也有限。要是盘万源，价钱怕是不低，万德全未必肯放手。”
慕容天点了点头：“我也想过。盘现成的省事，可一来人家未必卖，二来盘过来之后，原来的人手未必服管，反倒麻烦。自己开，从头做起，人手自己挑，账目自己管，章程自己定，虽然慢些，可根子扎得稳。”
方若云道：“夫君这话在理。咱们自己开，先从小处做起，把名声做出来，百姓信了，存的人多了，再慢慢铺开。盘现成的听着省事，可后患也多。”
苏清浅也点了点头：“那就自己开。我下午回娘家，跟我爹提一提这事，官面上先打个招呼。钱庄这行当，官府那边得有个照应，不然遇上赖账的，衙门里不认，咱们也没辙。”
慕容天点了点头：“行，就这么定。自己开，先从小处做起。婉清回头把府里现银理一理，算个章程出来。清浅下午回娘家探探口风。若云盯着府里的事，铺面、人手，我来张罗。”
三个人应了，各自去安排。林婉清回去理现银、算章程，苏清浅下午回娘家探官面上的口风，方若云盯着府里的事。
慕容天在书房又坐了一会儿，把方才说的在心里过了一遍。这新式钱庄自己开，从头做起，虽然慢，可根子扎得稳。先把存贷的买卖做起来，等银子转起来、本钱厚了，再想别的路子。一样一样来，急不得。
他把纸折好收起来，起身往后院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