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高觉得自己今天出门应该先看看黄历。
第6队的人办事一向靠谱，这次也不例外。韩琛的录音带被干净利落地从酒吧保险柜里取了出来，现场留了一盒，制造了一出黑帮内讧、趁火打劫的假象。杨高拿到录音带的时候还在想，这活儿干得漂亮，回头得请第6队的兄弟们吃顿饭。然后新闻就爆出来了。
情报科的林国平，韩琛的卧底。
黄志诚死的那天，就是这小子跟踪的。杨高看到这条新闻的时候，手里的咖啡差点没拿稳。他转过头，目光落在第6队那个负责执行任务的队员身上。那家伙正缩在角落的椅子上，手里端着一杯水，表情无辜得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辩解什么，但还没来得及开口，诸葛轩的声音就从后面传过来了。
“是我让他留的。”
诸葛轩站在办公室门口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，银框眼镜架在鼻梁上，表情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杨高看着他，脑子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。三秒钟后，暂停键弹起来了，杨高的声音也跟着弹起来了。
“大哥，你是帮我查，结果你在背后捅我两刀？”
诸葛轩把文件放在桌上，摘下眼镜，用眼镜布慢慢擦着镜片。他的动作不紧不慢的，像是在做一件很享受的事情。
“现在整个城市就因为韩琛这录音带的事情搞得满城风雨了。”杨高的声音从震惊变成了无奈，又从无奈变成了一种“我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”的疲惫，“你这么玩法，大家很容易完蛋的。”
诸葛轩没有回答。他把眼镜重新戴上，走过来，伸手拍了拍杨高的肩膀。那一拍的力道不轻不重，但杨高从那只手上感觉到了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。诸葛轩搂着他的肩，带着他往外走。
“走，带你出去透透气。”
车子在港城的街道上七拐八拐，杨高坐在副驾驶座上，看着窗外的街景从繁华的商业区变成了老旧居民区，又变成了工业区，最后不知道拐进了哪条连名字都没有的小巷。诸葛轩开车的风格跟他这个人一样——稳重、精准、每一步都像是经过计算的。他的眼睛盯着前方的路，但余光始终在后视镜上扫来扫去，像一只嗅到了猎人气味的猎犬。
杨高注意到诸葛轩换了好几条路，有时候故意绕远路，有时候在同一个路口转两圈，有时候突然加速冲过黄灯，有时候慢下来让后面的车超过自己。那些跟踪的人一开始还在后面跟着，但诸葛轩七拐八拐了半个小时之后，后视镜里的那几辆车就一辆接一辆地消失了。
两人下车的地方是一个破旧的停车场。水泥地面裂开了好几道缝，缝隙里长着杂草，几根歪歪扭扭的铁柱撑着摇摇欲坠的顶棚。停车场里停着几辆落满了灰的车，车身上积着厚厚的灰尘，看起来至少有好几年没动过了。这种地方，连流浪汉都不愿意来。
诸葛轩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，走到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，插进锁孔转了两圈，铁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，门开了。
里面是一间不大的房间，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已经坏了，另一根发出嗡嗡的电流声，灯光时明时暗。墙角摆着一张折叠桌和几把塑料椅，桌上放着一盏老式的台灯，灯罩上落了一层灰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铁锈味，混在一起，让人不自觉地屏住呼吸。
房间里已经有人在等了。那人站在靠窗的位置，背对着门口，手里夹着一根烟。听到门响，他转过身来，昏暗的灯光照在他脸上，让杨高看清了那张脸。
刘建明。
杨高站在门口，看着那个穿着深色西装、领带系得整整齐齐的男人，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，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很微妙的东西。他转过头，看着诸葛轩。
“诸葛队长，那录音带你也是听过的。”杨高的声音压得很低，但语气里的质问清清楚楚，“这家伙是韩琛的卧底。你带他来见我，你是想干嘛？”
刘建明站在窗前，听到“韩琛的卧底”这五个字的时候，夹着烟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。他的脸色在日光灯管惨白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，眼袋很深，像是好几天没合眼了。他看起来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，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惊恐。
林国平竟然是韩琛的卧底。
刘建明是今天早上才知道这件事的。他坐在办公室里，看到那份内部通报的时候，后背的衬衫瞬间被冷汗浸透了。林国平是他手下的情报员，是他每天都能见到的人，是他曾经一起喝咖啡、一起加班、一起在深夜的办公室里聊天的同事。那个看起来老老实实的、话不多的、干活从不推诿的林国平，竟然跟他一样，也是韩琛的人。
一个卧底发现自己的同事也是卧底，这种感觉就像你照镜子的时候，发现镜子里的人不只有你一个。
韩琛在警队里到底埋了多少颗钉子？刘建明不知道。他从来不知道韩琛的全盘计划，他只知道自己的任务——升职，升得越高越好，在关键时刻为韩琛提供保护。他以为自己是韩琛在警队里最值钱的棋子，现在看来，他只是一颗比较亮的棋子，但不是唯一的。
他不知道林国平知道多少，不知道林国平是否知道他的身份，不知道林国平会不会在某个关键时刻把他也供出来。恐惧不是来自已知的危险，而是来自未知的不确定。刘建明不怕拿着枪指着他的对手，但他怕那个坐在隔壁办公桌、每天对他微笑点头的同事。
诸葛轩的电话是中午打来的。刘建明接起电话的时候，心跳加速了一下，但他的声音还是平稳的。“刘警官，下午三点，老地方见。”诸葛轩说完就挂了，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。
刘建明坐在办公室里想了很久，然后拿起桌上的车钥匙，走了出去。他告诉自己，这不是因为害怕，是因为想知道诸葛轩手里到底有多少东西。但他的手在方向盘上微微发颤，出卖了他。
杨高从储物戒里拿出那盒录音带的时候，刘建明的眼睛瞬间锁定了那个棕色的塑料盒子。他的目光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样，怎么也移不开。
杨高把录音带放进小型录音机里，按下了播放键。沙沙的白噪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，然后是韩琛的声音。刘建明闭上眼睛，但马上又睁开了。他听出了自己的声音，从录音机里传出来的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。
录音带里的韩琛声音不大，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阴沉：“建明，黄志诚那边有个卧底，藏得很深。你帮我查查是谁。查到了，把资料给我。”
然后是刘建明自己的声音，比他记忆中要年轻一些：“知道了。”
“还有，”韩琛的声音顿了一下，“我手底下有几个小弟的资料，你帮我查查底细。地址我等会儿发给你。”
录音带到这里就结束了。杨高按下停止键，录音机发出“咔嗒”一声响，房间里的安静瞬间变得更加沉闷。
刘建明站在窗前，左手插在口袋里，右手还夹着那根烟。烟已经燃了一大截，烟灰有一寸多长，摇摇欲坠。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，不是因为害怕，是因为愤怒。他愤怒的不是自己的录音被拿到了，他愤怒的是韩琛。那个老头子，从一开始就在留后手。每一通电话，每一次谈话，每一句指令，都被录了下来，分门别类地存好，编号存档，等着将来某一天派上用场。
他对韩琛来说，从来不是自己人。他是一个工具。是韩琛养的一条狗。狗听话的时候可以喂骨头，狗不听话的时候，那些录音带就是拴在狗脖子上的链子。他想起自己当初加入警队时的那个下午。站在警校操场上，阳光很好，他觉得自己的前途一片光明。他以为自己终于脱离了那个圈子，以为只要穿上这身制服，过去的一切就可以一笔勾销。他不知道的是，那条链子从一开始就拴在了他的脖子上，只是他没有感觉到。
他的手慢慢伸向腰间。
那里别着一把点三八，港城警队的标配。枪身不长，握在手里刚好，保险已经打开了好几年，从他在警校毕业的那天起就一直是开的。六发子弹，足够在十步之内解决一个人。他的手碰到了枪柄，皮革枪套的触感通过指尖传到脑子里。他的心跳加速了，但他的呼吸反而变得平稳下来。这是一种很微妙的生理反应，肾上腺素在血管里奔涌，但他的大脑却异常冷静，像是有一台冷气机在脑子里运转，把所有多余的情绪都降到了冰点。
杨高注意到了他手的动作。但杨高没有紧张，甚至没有动。他坐在那张塑料椅子上，翘着二郎腿，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，表情平静得像在看一出已经知道结局的戏。
刘建明考虑了三秒钟，或者说考虑了十秒钟。他算了一笔账：眼前这两个人是异人巡逻队的——不是普通警察，不是他以前对付过的那些普通人。他见过异人出手，见过那个被沈澄带来的、战斗力只有五百的家伙把一个普通人的骨头打断。五百就能把普通人打成那样，眼前这两个人的战斗力是多少？他不知道具体的数字，但他知道，能让韩琛忌惮的，能让整个港城黑社会都不敢轻举妄动的，绝对不是几百几千能打发的。
他点三八里的六发子弹，打在他们身上，可能连皮都擦不破。
他把手从腰间收了回来。手指从枪柄上滑开的时候，他的指尖还残留着皮革的温热触感，但那种触感很快就消失了，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。杨高看着他，没有说话，但嘴角动了一下。
诸葛轩从折叠桌旁边站起来，走到房间中间。他没有看杨高，也没有看刘建明。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堵灰扑扑的墙上，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。他的语气很平淡，平淡得像是在跟下属交代工作安排。
“这几年，第一小队一直想把内线安插到警队这边。”诸葛轩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，“但问题是，这可不容易。警队那边对异人巡逻队的警惕，比对黑帮还高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刘建明。日光灯管的灯光照在他眼镜片上，反射出一片白色的光，遮住了他的眼神。
“所以你现在只有一个选择。以后跟着这位杨少爷，好好干。他不会亏待你的。”
刘建明看着诸葛轩，又看着杨高。他的表情没有变化，但他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。杨高注意到他的脖子在微微转动，那不是紧张的动作，而是在观察周围环境的习惯。他在屋子里扫了一圈，确认了门窗的位置，确认了这两个人的站位，确认了出口的方向。这些动作花了不到两秒钟，是非常快的反应速度。
杨高靠在椅背上，把腿从茶几上放下来，身体微微前倾，看着刘建明。他的目光很直接，不闪不避，像是在看一个对面的人。他从储物戒里又拿出了一样东西，是一张名片。不是他自己用的那种手写的，是正式印刷的，白底黑字，边角压了哑光膜。
他把名片放在桌上，推到刘建明面前。刘建明低头看了一眼，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名片上只有三个字和一个头衔，但那三个字让他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杨高看着刘建明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个名字。
“我表叔公叫曾xx。”
刘建明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，手里的那根烟终于从指间滑落了。烟灰散了一地，火星溅在地面上，跳了两下，灭了。他抬起头看着杨高，目光里的变化是微妙的，但很明显。那种转变，不是从一种表情变成另一种表情，而是从一种肤色变成另一种肤色，是底层的东西在起作用。他的眼睛瞪大了不到一毫米，但足以让人注意到。他的眉毛微微抬起了几度，不像是惊讶，倒像是一种本能的尊重。他嘴角的弧度从笔直变成微微上翘，那不是笑容，是一种敬意。他的下巴从微微抬起变成了微微收起，这个角度变化让他看起来整个人都矮了几分。
港城区警务处副处长，下一届处长换届的热门人选。杨锦成岳父的表弟。这个身份意味着什么？意味着他是杨锦成见到得叫一声表叔的人。杨锦成是什么人？是十六岁就把港城所有妖兽宰了个遍的绝顶高手，是整个港城异人巡逻队的精神支柱，是杨高的便宜老爹——平行世界的。
刘建明捡起掉落在地上的那根烟，烟头沾了一点灰，他把烟叼在嘴里，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。打火机的火苗跳了几下，才勉强点着了烟。他的手稳下来了，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。
“杨少爷。”
刘建明的语气很平淡，平淡得像是在叫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。但他的眼睛不是那样的。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，杨高见过，在很多人眼里见过——那是一种“我知道这个人的分量，所以我知道该怎么说话”的自制。他来的时候叫的是“杨高”，他的态度是不卑不亢的。现在他叫的是“杨少爷”，他的态度是在这里。他不是在讨好杨高，他是在讨好杨高背后的那个名字。曾向荣这三个字，在港城警队里意味着太多太多了。他是韩琛的卧底，他是内鬼，他是警队内部的定时炸弹，他的命运从来都不在自己的手里。但现在，他眼前有一个人，这个人身后站着曾向荣，而曾向荣身后站着杨家。刘建明知道，杨家的人是自己最不能得罪的。
杨高把名片收回了储物戒里，把桌上的那盒录音带也收了起来。他站起来，走到刘建明面前，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诸葛队长让你做的事，你照做就行了。我不是你的上司，也不是你的朋友。我不会用那些录音带来威胁你，因为威胁没有意义。”
刘建明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“你要清楚一件事，”杨高拍了拍他的肩膀，力道不重，但很稳，“这个世界上，有些人能帮你洗掉过去，有些人不能。我背后的那些人，是可以的。”
刘建明沉默了很长时间，然后把那根夹在手指间的烟掐灭了，烟头在烟灰缸里碾了两下，最后一点火星也熄了。
“杨少爷，以后多多指教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但很清楚。
杨高点了一下头，转身走了。诸葛轩跟在后面，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，回头看了刘建明一眼。他没有说话，但那个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。门关上了，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，锁舌扣进锁孔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停车场里回荡了好几秒。
刘建明一个人站在房间里，站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窗外停车场上的那盏路灯还亮着，昏黄的灯光从满是灰尘的玻璃窗照进来，落在他脸上，把他的半边脸照得发黄，另外半边脸藏在阴影里。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翻到通讯录，看着上面那些名字。韩琛，梁警司，还有一些只有数字没有名字的号码。
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，然后按下了锁屏键。屏幕黑了下来，他的脸在黑色的屏幕上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他想起韩琛问他的那句话：“你知不知道，一个人每天早上起来都跟自己演戏，有多累？”他以前觉得累，但现在他觉得，累总比死了强。
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，停车场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，昏暗的光线把整个停车场照得像一个巨大的影棚。刘建明把烟头掐灭，对着不知道是谁的方向，轻轻地说了一句没人听到的话。
“我想做个好人。”
然后他拿起桌上的车钥匙，推开门，走了出去。皮鞋踩在水泥地上，发出清脆的声响，一下一下的，像是在数着自己的心跳。
杨高坐在诸葛轩的车里，看着刘建明的车从停车场驶出，汇入了主干道的车流中。尾灯在夜色中一闪一闪的，很快就消失在了远处。
“你觉得他会老实吗？”杨高问。
诸葛轩发动了车子，车载空调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。“他不会老实，但他会聪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