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永仁从李心儿诊所出来的时候，杨高正靠在走廊的墙上，手里捏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自动贩卖机咖啡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，陈永仁没打算停，径直往楼梯口走。
“我说是失误，你信吗？”杨高在身后不紧不慢地开了口。
陈永仁的脚步顿了一下，转过身，给了他一个标准到不能再标准的白眼。那个白眼的意思是——你说呢？他没接这个话茬，把手插进皮夹克口袋里，声音沙哑得像是刚睡醒又像是根本没睡：“韩琛现在在内部疯了一样地找人。明天他要去货仓，你自己看着办。”
说完转身就走。
杨高“喂”了一声。陈永仁头也没回，但脚步慢了一拍。杨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扔了过去，陈永仁接住，是一个用纸条包着的纽扣。纸条上写着一个电话号码，字迹潦草但能认出来。纽扣沉甸甸的，明显不是普通货色。
“新科技。三公里内能检测到信号。”杨高的语气像是在介绍一款新出的电子产品，“除了监听，还能定位。哪天你被韩琛乱刀砍死，我好去帮你收尸。”
陈永仁把纽扣攥在手心里，看着纸条上那串号码。
“那个电话是你明天跟踪小队的队长，叫刘建明。我跟他说了，用摩斯密码跟你沟通。”
陈永仁把纸条和纽扣一起塞进内袋，没说道谢的话，竖起中指，背上那件皱巴巴的皮夹克，头也不回地走了。楼梯间里传来他的脚步声，一下一下的，不急不慢，像是在数台阶。
陈永仁回到住处，关上门，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。屋里没开灯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，只有冰箱的嗡嗡声在闷热的空气中振动。他从内袋摸出纽扣和纸条，在手里攥了一会儿。纸条上的电话号码他已经记熟了，但还是对着看了几秒。
他拿起座机，拨了出去。
电话接通了，两边都没有人说话。沉默在听筒里蔓延，像是两根绷紧的弦在试探彼此的张力。然后对面开始敲。嗒嗒嗒，三个短音——摩斯密码的“S”。陈永仁没有用桌子，他敲在膝盖上，用一段截断的筷子。嗒嗒嗒嗒，四个短音，这是“h”。一长一短，这是“N”。
这种对话方式在普通人看来荒谬至极，但对于两个不知道对面是谁的人来说，这是唯一的保险。别说名字，别说身份，甚至连声音都要藏起来。他们用摩斯码敲了将近十分钟，确认了彼此是对方要找的人。
听筒那头终于传来了人声。刘建明的声音不大，语速不快，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斟酌才放出来的：“杨少爷介绍的？”陈永仁靠在墙上，冷哼了一声：“那家伙还是个少爷？”刘建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，用一种“我也很无奈”的语气说道：“他表叔公是曾向荣。”
陈永仁握着听筒的手紧了一下。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。不是因为他跟曾向荣有什么交情，而是因为这个名字在整个体系里的分量。
两个人隔着电话沉默了几秒。刘建明又开口了，声音低了一些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嘲意味：“杨高这个人，嘴上没毛，办事不牢。但他身后那些人……”他没有说下去。陈永仁替他补了没说完的半句：“身后那些人，靠谱。”
两个人接下来商量的是见不得光的事——韩琛明天的货仓地点，警队那边的封锁范围，巡逻队外围的布控。每一条信息都像是石头，一块一块地垒在一起，堆成一座坟。目标很明确：韩琛必须死，这是刘建明和陈永仁之间不需要讨论就已经达成的默契。黄志诚死了，一个高级警司被人从天台上丢下来，这个老大如果不死，整个警队没法交代。
杨高离开李心儿诊所之后，本来是打算去外公家吃午饭的。
他推开外公家门的时候，客厅里已经坐了两个人。外公程迈克坐在主位上，对面是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。这个人留着短寸，鬓角刮得发青，一张棱角分明的脸，胡茬浓密，嘴唇抿着，嘴角向下，整个人的气质像一把出了鞘的刀，不锋利，但很压抑。那双眼睛是真正能看透人内心的。不是盯着你看的那种看，而是在你不看他的时候从侧面扫过来，像鹰。
李文彬。警务处高级助理处长。
杨高走进去的时候，程迈克站起来，一只手搂住杨高的肩膀，力道不轻不重：“这位是警务处的高级助理处长李文彬李sir。这是我外孙，现在在哪都通做市场调查员。”
李文彬站起来，伸出手。杨高握了一下。中年男人打量杨高的时候，杨高也在打量他。
杨高见过李文彬的档案，只看过一次，但他记住了大部分细节。行动派出身，从一线摸爬滚打上来的，在警队里干了快三十年。他的父亲李树堂是警队的老前辈，退了休之后人脉还在。李文彬的晋升之路不算快，但每一步都踩得很扎实。他跟刘杰辉是两条线上的人——一个文职出身，一个行动派。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，外人看起来客客气气的，但稍微有点眼力价的人都知道，面和心不和。
饭桌上的菜是外婆做的，白切鸡、清蒸鱼、蒜蓉菜心，还有一锅老火靓汤。程迈克坐在主位上，李文彬坐在他右边，杨高坐在左边。李文彬吃饭的动作很快但不粗鲁，筷子夹菜的时候手腕很稳，嚼东西的时候闭着嘴，一看就是长期在外面跑的人养成的习惯。
饭桌上的话题从天气开始，然后转到菜市场的价格，又转到了最近港城的治安状况。李文彬像是在拉家常，但杨高知道他不是在拉家常。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探路的石子，不紧不慢地抛出去，看杨高怎么接。
杨高夹了一筷子鱼，不紧不慢地嚼。李文彬没有提录音带——他一个字都没提。但杨高知道他是冲着录音带来的。一个高级助理处长不会无缘无故跑到退休老教官家里吃饭，不会无缘无故对一个小小市场调查员这么客气。他的目的在那层客气底下，藏得很深，但杨高看得见。
“黄志诚的案子，现在闹得很大。”李文彬端着茶杯吹了吹浮沫，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，“上面在盯着，媒体也在盯着，警队这边压力不小。”
杨高没接这个话茬。李文彬继续说道：“有些事情，闹大了对谁都没有好处。警队有警队的规矩，巡逻队有巡逻队的职责。我们不是敌人。”他把茶杯放下，看了一眼窗外，又转回来看杨高：“这次的事情，不管是哪边的差池，只要能妥善收场，警队记着这个人情。”
杨高听明白了。李文彬不是在威胁，是在交易——你把录音带的事压下去，警队欠你一个人情。
杨高放下筷子，拿起纸巾擦了擦嘴。他想了想，说了一句让李文彬有意外之喜的话：“黄警司这件案子，我们会查清楚。警队该有的体面，一分都不会少。”
他没说“交出录音带”，没说“放弃追究”，没有做出任何实质性的承诺。但他给了一个对方能接得住的结果——警队的体面，保住。这个结果，对于李文彬来说，够了。
一顿饭吃完，程迈克招呼李文彬到客厅喝茶。杨高主动坐到茶台前，烧水、洗杯、投茶、冲泡，动作不紧不慢。他在外公家的这段时间，泡茶的手艺学得差不多了。
李文彬坐在对面，端起杨高倒的茶，喝了一口，没评价，但把那一杯都喝完了。喝完茶，李文彬起身告辞。杨高送他到门口，程迈克坐在客厅里没有出来，这是给两个人留出的说话空间。
李文彬站在车门旁边，拉开车门的手没有使力。他转过身，看着杨高，目光从刚才饭桌上的和蔼变成了另外一个人。
“我服务香港警队快三十年，认识不少人，也得罪不少人。”李文彬的声音不大，语速不快，“这三十年我学会了一件事——每一个机构、每一个部门、每一个岗位都有自己的游戏规则。”
杨高站着没动，把手插在口袋里。
“不管是明是暗，第一步，学会它。”李文彬竖起一根手指，“不过好多人还没有走到这一步就已经死了。知道为什么？自以为是。”他的目光在杨高脸上停了一下，像是在确认这句话有没有被听进去。然后他竖起第二根手指：“第二步，在这个游戏里面把线头找出来。学会如何不去犯规，懂得如何在线球里面玩。这样才能勉强保住性命。”
他说完这段话，拉开车门，坐进了驾驶座。车窗落下来，露出一张侧脸。“你还嫩，经验不足。要学会保护自己，别被人下了套。”
杨高站在门口，看着那辆车的尾灯在街道尽头消失。他没有立刻转身进屋，在外公家门口站了一会儿。风吹过来，带着街道对面的面包店飘来的香气。杨高转身进了屋，程迈克还坐在茶台前，正在给自己续茶。老爷子没有问他李文彬说了什么，也没有问他要怎么处理那些录音带。他只是把紫砂壶端起来，对杨高说了一句话：“茶凉了，重新泡一壶。”杨高接过来倒掉旧茶，再烧水、投茶。热水注入壶中的时候，滚烫的蒸汽模糊了透明的玻璃杯壁。程迈克的倒影在玻璃上，模糊而不真切，看不透的样子。
就在杨高在外公家跟李文彬吃饭之前，巡逻队那边也在接待一位客人。
诸葛轩接待的是刘杰辉——警务处高级助理处长，主管文职。刘杰辉坐在诸葛轩办公室的沙发上，穿着一套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，领带系得一丝不苟。他的五官端正，眉毛浓黑，眼睛不大，但每一次眨眼都像是齿轮咬合。他的表情永远挂着淡淡的微笑，但那张笑脸底下藏着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。
“诸葛队长，最近很忙吗？”刘杰辉端起桌上的茶杯，闻了一下，没有喝。
“还行。刘sir突然来访，是有什么事吗？”诸葛轩坐在他对面，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神很平和。
刘杰辉把茶杯放下。两个人坐在各自的椅子上，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，但说话的方式像是隔着一整条马路在对喊。用最平常的词，堆出最复杂的句式；用最温和的语气，说出最绵里藏针的话。刘杰辉的意思是——你们手里那批东西先别动，我需要时间去盘一盘整个局面。诸葛轩的意思是——我们没打算乱来，但这东西我们也不会轻易交出去。
两个人来来回回打了半天机锋，最后各自退了一步，维持着表面上的和睦。刘杰辉离开的时候，笑容不变。
杨高从外公家回来之后，直接去了诸葛轩的办公室。诸葛轩还在，桌上摆着一份已经凉了的快餐，筷子只动了几口。杨高在对面坐下，问：“刘杰辉来过了？”诸葛轩摘下眼镜擦了镜片，又戴上：“刚走。”杨高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，把李文彬说的那番话摘了几句转述给他听。诸葛轩沉默着听完，靠回椅背，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。
沉默了几秒，他开口了，声音很轻：“刘杰辉要的是时间，李文彬要的是体面。两个人要的东西不一样，但他们想达成的结果是一样的——把这件事摁下去。”他的目光从天花板移到杨高脸上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，不是笑，是一种很淡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确认：“不把事情搞大，这个结果，对我们也不算坏。”
杨高从椅子上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窗外是港城灰蒙蒙的天，看不到阳光，也看不到云彩。他把录音带的事情在脑子里又盘了一遍，李文彬的人情、刘杰辉的沉默、刘建明的配合、陈永仁的冒险，每一块拼图都在合适的位置上了。至于会不会在某个不起眼的缝隙里突然爬出什么意想不到的东西来——那就是将来的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