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就这只大虫。”
刘铁柱的声音压得很低，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他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，眼睛死死盯着那只正在安全区边缘嗅着地面的老虎。“之前在林子里伤过人。我们一群猎户追了它好几天，还是让它跑脱了。没想到它跑到这边来了。”
孙掌柜把小木头护在身后，声音发紧：“应该是火锅的味道把它引过来的。”
而此刻最紧张的，是赵大。他是背对着老虎的。那只成年大虫就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，他甚至能感觉到背后那股带着腥气的呼吸，后脖颈上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。他站在原地，一动不动，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。
“放松放松，不要这么紧张。没事儿。”
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说话的李平安。大虫已经在赵大背后了，掌柜的不会看不到吧？他怎么还说没事儿？
李平安的表情确实不像害怕的样子。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，这荒郊野外的，居然有老虎。要是没有安全区，就他们这几个人，拿几把刀、一张弓，对上一只成年老虎，少说得死伤一半。他看了一眼系统界面上的位面点数，八百六十，离二级还差一百四。等升到二级，紧急返回能力到手，出了安全区也有保障了。在那之前，打死他也不会迈出安全区半步。
他很镇定。但其他人完全不镇定。
就在这时，老虎动了。它后腿猛地蹬地，庞大的身躯腾空而起，对着赵大的后背直扑过来。那张血盆大口在空中张开，獠牙在灯光下泛着惨白的光，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。
赵大的本能反应比大脑快。他感觉到背后一股腥风压下来，整个人往侧面猛地一滚，身体砸在草地上翻了一圈。他翻身看向老虎，嘴巴张得老大，下巴怎么也合不拢了。
其他人的表情跟他一模一样。
不是被大虫吓得，因为他们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事情。
那只大虫扑向了赵大。但它在半空中定住了。不是撞上了什么东西，而是就那样硬生生地停在半空中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住了。它那庞大的身躯悬在离赵大不到两米的位置，四肢还保持着扑击的姿势，尾巴僵在半空，连喉咙里的咆哮都戛然而止。它像一块被冻结的琥珀，定格在时间和空间之间。
然后，它消失了。
就那么凭空消失了。没有声音，没有痕迹，没有一点点预兆。一只几百斤重的成年老虎，在所有人的注视下，像一缕烟一样散了。
刘铁柱手里的猎刀差点脱手。猎户兄弟的弓还拉着，箭尖对着老虎刚才所在的方向，但弦上的手已经开始发抖。靳斩的刀拔出了半截，僵在腰间。他的两个护卫嘴巴张着，刀尖抵在地上，整个人像被定住了。孙掌柜把小木头死死护在身后，嘴唇哆嗦着，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。赵大坐在地上，忘了站起来，眼睛直愣愣地盯着老虎消失的方向。
对于他们这群不知道安全区原理的人来说，大虫的消失只有一个解释，神仙法术。就像话本故事里写的那样，惹到了神仙，神仙弹指一挥间，敌人便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不对。李掌柜不就是神仙吗？
这一刻，他们才真正回过味儿来。
刚才他们和神仙一起吃了火锅，一起喝了酒，一起聊了天。神仙给他们递过面巾纸，神仙给他们倒过啤酒，神仙问他们怕不怕辣。神仙说话和气，请客大方，一点架子都没有。这些标签贴得太久了，久到他们在某个瞬间，真的忘了他是神仙。忘了那座房子是凭空出现的，忘了那些商品都不是人间的东西，忘了这个人能在一眨眼之间消失又出现。他们把他当成了一个慷慨好客的朋友，一个能说会道的生意人，一个脾气不错的掌柜。
直到一只老虎在他们面前凭空消失。
众人互相看了一眼，从彼此脸上的惊恐中确认了自己刚才看到的不是幻觉。然后他们同时站起来，膝盖一弯，扑通扑通跪倒在地，额头抵在草地上，嘴里喊着：“谢谢神仙救命之恩！谢谢神仙救命之恩！”
李平安挠了挠头。他想解释，又不知道该从什么方式来解释。说这是安全区的防护机制？说那只老虎只是被随机传送到了本位面的某个随机地点？如果互换身份的话，他也会觉得这是神仙法术。别的不说，光是这种能够穿越位面的系统，就已经神得没边了。
他只好朝众人抬了抬手：“起来吧，起来吧。老虎都走了。”
众人犹豫了一下。靳斩第一个直起腰，慢慢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。刘铁柱把猎刀插回刀鞘里，动作比平时轻了十倍，生怕发出一点声响。赵大从地上爬起来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，最后只是搓了搓裤腿上的泥。两个护卫站在靳斩身后，刀已经收了回去，但肩膀还是绷着的。
李平安示意大家都坐下。他先坐回自己的折叠凳上，靠在椅背上，尽量让自己的姿势看起来放松一些。众人也慢慢坐下了，但那个拘谨的感觉只多不少。赵大只坐了半个屁股，刘铁柱两只手放在膝盖上，腰板挺得笔直。孙掌柜把小木头从身后拉过来，让他坐在自己旁边，但一只手还搭在小木头的肩膀上，没有完全放下。
李平安看着这画面，心里有点生老虎的气。他花了这么大功夫，又是火锅又是白酒啤酒，好不容易让所有人都不那么拘谨了。没想到所有的努力被一只老虎在几秒钟之内破坏得干干净净。
于是快速切换话题。
“你们也看到了，这里很安全。好了好了，咱们说正事吧。”他拍了拍手，把大家的注意力拉回来。然后他把刚才吃过用过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，火锅调料、午餐肉、火腿肠、方便面、白酒、啤酒、盐、糖、酱油。每摆一样，就报一个价。
“火锅调料，五钱银子一块。午餐肉，二钱银子一盒。火腿肠，这一袋十根，算一钱银子。方便面，一钱银子一袋，这一袋里面有5包刚才那样的面饼。白酒，三钱银子一瓶。啤酒，二钱银子一罐。盐、糖、酱油按之前的价格，不变。”
靳斩察言观色的本事在山寨里练了十几年。他看出来了，李掌柜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，一样一样报价格，是想把大家的注意力拉回买卖上，重新找回刚才吃饭时那种自然的感觉。于是，他掏出银子。
“掌柜的，我拿三瓶白酒，再来六瓶啤酒。”他把碎银子搁在桌上，“这是五两银子了。”然后又拿起两袋火锅调料。再选了些盐油酱醋糖，“就这些了，今天带的银子不多。”他拍了拍空空的钱袋，脸上难得露出一种意犹未尽的表情。
李平安看着桌上的五两银子，笑得很开心。“不少了不少了。你今天买的，都抵我好几天的交易额了。”
孙掌柜在商场上是老油条，靳斩能看出来的事情，他自然也看得出来。掏出银袋，不紧不慢地开口，把桌上的商品挨个点了一遍。白酒啤酒火锅料，火腿肠午餐肉方便面，盐油酱醋糖，凡是今天吃过的，他都买了一些。最后把六两银子放在桌上。
赵大和刘铁柱互相看了一眼，都摇了摇头。今天他们都没带银子，一个是因为村里实在凑不出来了，一个是因为出门时压根没想到今晚会有这么多好东西。两人只能看着靳斩和孙掌柜买东西。
李平安从桌上拿了一瓶白酒和一包没有开封的火锅调料，递给刘铁柱。“今天全靠你带来的兔子和腊肉，大家才好好吃了顿火锅。这瓶白酒你拿回去慢慢喝，火锅调料可以拿回去和乡亲们一起吃。”
他又把桌上那包还剩三分之二的火锅调料和一瓶白酒放在赵大面前。“这包没吃完，你也拿回去给乡亲们尝尝。白酒你拿着压压惊。”他从收银台上拿了两根棒棒糖，递到小木头面前，“你今天挺勤快的，奖励你的。”
小木头接过棒棒糖，低头看着透明塑料纸里红白相间的糖球，开心地攥在手心里，躲在孙掌柜身后，小声说了句“谢谢李掌柜”。
李平安重新坐回折叠凳上。他扫了一眼在场的所有人，开口道：“交易完成。不过今天趁大家都在，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，想说给你们听听，一起参谋参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