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话的骑兵顿了顿,后面那半句话说得很轻,轻得像是怕被风吹走。
“能,能逃回来多少,就,就不知道了。”
他说完,耷拉下脑袋,眼神讳莫难辨。
他也是好不容易才逃回来的,和他一起的兄弟伤的伤死的死。
众人:……
两万铁骑,能逃回来多少,不知道?
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子,慢慢割过每个人的心头。
野马部落的精壮男丁,几乎全在那两万铁骑里。
要是都回不来,剩下的老弱妇孺,别说以后的日子怎么过,就连能不能撑过这个冬天,都是个问题。
野罕单于的长子纳木厘,手里的弯刀“当啷”一声,掉在地上。
那声响,在死寂的营地里格外刺耳。
他踉踉跄跄往后退了好几步,一脚踢翻了火坑边的铜壶,滚烫的奶茶泼了一地,在冻土上冒着白气。
他没有低头看一眼,只是茫然地盯着前方,嘴唇翕动着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他的阿爹,没了?
两万铁骑还不知道能回来多少?
前几天不是还好好的,他家阿爹带着两万铁骑意气风发地走了。
这才多久?
就生死难料,阴阳两隔了!
“现在,咱,咱们该怎么办?”人群中有人哆哆嗦嗦地挤出这句话,声音抖得如同寒风中的枯叶。
王帐前头,陆陆续续站满了人。
老老少少,男男女女,能走动的全从帐篷里钻出来了,黑压压一片,杵在寒风里。
火把一支接一支地点起来,橘红色的光在风里头摇摇晃晃,明明灭灭的,照得每个人脸上都白惨惨的,把每个人的恐惧都照得清清楚楚。
他们静静地站着,谁也不敢先开口,只是直勾勾地望着远处黑沉沉的草原尽头。
他们在等。
等出征的勇士归来。
只是不知道,两万铁骑,最后能够回来的,还有几个。
大长老亚克力当仁不让地站了出来。
他是部落里除了单于之外地位最高、说话最管用的人。
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他,像溺水的人盯着一根浮木。
亚克力知道,这个时候自己不能慌,哪怕心里没底,甚至是已经在打鼓。
他清了清嗓子,声音沙哑却尽量压得沉稳:“群龙不能无首,部落不能无单于。”
“按照咱们野马部落的规矩,单于没了,嫡长子继位,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老规矩,什么时候都不能乱。”
他说完,深深叹了口气,转向一旁神色茫然的纳木厘。
“纳木厘,你是野马部落的少主,这个担子,得你来扛。”
“我……”纳木厘嘴唇还在哆嗦,整个人像被抽了魂似的,还没从阿爹惨死的阴影里挣出来,“我,能行吗?”
当初,他和大长老亚克力,都是坚决反对加入联军的那一拨人。
他们不想直接对上顾家军,只想过安生日子。
只可惜那时候,野罕单于被乌途单于画的大饼给迷了眼、糊了心。
什么“震天雷所向披靡”“打下边关粮草管够”“野马部落从此雄踞草原”,一套一套的跟灌迷魂汤似的。
纳木厘跟大长老劝了好几回,嘴皮子都磨薄了,野罕单于愣是听不进去,一甩袖子“我意已决”,一意孤行,带着两万铁骑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如今人没了,摊子也烂了,丢给一个还没缓过劲来的儿子。
这副担子,比草原上的石头还要来得沉重。
“你必须行!”亚克力一嗓子打断了纳木厘的犹豫,语气不容置疑。
不过,他话锋又一转,声调又沉了下去:“但继位的事先放一放,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这个,顾家军随时都可能来,咱们野马部落,是战,是降,还是另谋出路……”
亚克力停顿片刻,深吸了口气,继续说道:“现在,就得定下来。”
“等敌人到了家门口再商量,那可就什么都晚了。”
亚克力话音刚落,人群里就跟炸了锅一样,几拨人同时吵吵起来。
几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原地就炸了,扯着嗓子吼出来:“战,给野罕单于报仇!”
“战,咱们野马部落没有胆小鬼,没有孬种!”
“宁可站着死,也不跪着生!”
“对,跟他们拼了,脑袋掉了,碗大点的疤。”
用不着十八年后,来年就又是一条好汉。
“战?”人群中一个中年人冷笑出声,声音不大,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,“拿什么战?两万铁骑到现在连个影都没有,回来的就这仨俩报信的,族里剩下的不是老的连刀都提不动,就是小的还没马腿高。”
“来,你们倒是说说,拿什么报仇?拿老人孩子的命去给顾家军送人头,送功劳?”
那个刚才喊“战”的几个勇士立马就不乐意了,转过头瞪着中年汉子。
“那你啥意思?投降?哼,咱们野马部落自打立族那天起,就没有投降的种,你这话说出去不怕祖宗从坟里爬出来扇你?”
“不投降?不投降等着被灭族吗?还是说你们有更好的法子?”
“没看到沙狐部落诡狐单于前脚挂起白旗,后脚天道就降了金光赐福,你当那是巧合?”
“那就逃,往草原深处逃。”
他就不信,他们野马部落到头来就只有投降一条路可走。
“逃?”又一个老人颤巍巍地开口,声音像枯树枝在风里刮,“往哪儿逃?眼瞅着大雪就要封山了,拖家带口的,逃到半路上就是死。”
“逃是死路,不逃也是死路,你们倒是挑一条。”
争吵声越来越激烈,两边的人已经不止是动嘴了,有人已经开始推搡起来了。
营地里的女人抱着孩子缩在帐篷边,不敢吭声,只有婴儿被吓醒的啼哭一阵阵传过来。
大长老亚克力拄着拐杖站在一旁,看着面前这一团乱麻,眉头拧成了铁疙瘩。
他知道,再这么吵下去,不用顾家军来打,野马部落自己就能把自己给拆散了。
纳木厘缩在角落里,两只手紧紧攥着衣角,指尖都攥白了。
他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,嘴唇一张一合,却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眼里全是茫然,像一头被突如其来的暴风雪打懵了的小马驹。
眼前这些人吵得脸红脖子粗,唾沫星子横飞,拳头都快怼到对方鼻子上了,可他一句也没听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