纳木厘知道自己是野马部落的少主，按规矩，日后理所当然要接阿爹的班，坐在那张虎皮椅上发号施令，带着族人逐水草而居。
可都说了那是“日后”，是很多很多年以后的事。
纳木厘始终认为，阿爹野罕单于正当壮年，身板硬朗，一顿能吃半条羊腿，喝起酒来，能把满帐篷的长老全喝趴下。
他从没想过阿爹会走得这么突然，突然到连句话都没留下，连个眼神都没来得及给他。
就在前一天，阿爹还精神抖擞地跟部将们讨论战术，掰着手指头数战后能分到多少战利品，一旦叩开边关大门，他们也能离开草原去往富庶的中原。
说到得意处，野罕单于还情不自禁地哈哈大笑起来，一巴掌拍在纳木厘后脑勺上，让他好好学着点。
当时，纳木厘冷不防被拍，还疼得龇牙咧嘴地一通抱怨。
现在，那只有力的大手，再也拍不到他脑袋上了，他想要抱怨都找不到门路。
他不过才十六岁，十六岁啊！
昨天，还是个坐在火堆边打哈欠的半大孩子。
今天，就有人告诉他，全族人的命，现在压在他肩膀上了。
他连自己明天吃什么都没想好，却要替几百号人决定是战还是降，是留还是逃。
几百口子人的死活，全压在他那还没长宽的肩膀上。
纳木厘深吸一口气，想站起来说点什么，可腿软得像踩在棉花堆里，怎么也使不上劲儿。
大长老亚克力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，咳得整个人弯成了虾米，一只手撑着膝盖，半天直不起腰。
好不容易咳嗽平息，他直起身子，眼睛里已经多了一抹狠色。
“都闭嘴！”
这三个字不算响，却像是一记闷雷，把乱糟糟的营地给炸得鸦雀无声。
推搡的人松了手，叫骂的人咽了话，连哭闹的孩子都被大人捂住了嘴巴。
火把噼啪作响，照着一张张憋红的脸。
“纳木厘继位单于，但不办继位仪式，也不对外宣告。”亚克力缓缓开口，声音冷得像结了冰，“眼下第一件事，立刻收拾东西，趁早往南迁徙，能带走的全带走，带不走的也用不着毁掉。”
留着就是，说不得哪天他们就又会回来了。
“往南？那不是往顾家军嘴里送？”有人小声嘀咕。
“往沙狐部落营地方向靠拢。”亚克力没理会那声嘀咕，继续说道，“沙狐部落刚得了天道赐福，他们或许会排斥咱们，但绝不会在金光底下动刀子。靠着他们，比留在这等死强。”
“那，”人群中终于有人忍不住，小声问出那句憋了许久的话，“野罕单于的仇，就不报了？”
亚克力猛地转头，盯着说话的人，往日和蔼慈祥的老人此刻眼神锐利得像把刀：“你确定那是‘仇’？而不是上赶着去找死？”
他环视一圈，声音越说越冷：“当初我和纳木厘极力反对出兵，野罕单于听得进去吗？他主动带人去杀别人，结果运气不济，被人反杀。”
“现在你们嚷嚷着报仇，报什么仇？报自己送上门找死的仇？”
“要是这个仇真该报，那顾家军是不是该把整个北部草原屠戮个干净，把三十年前那笔账，连本带利讨回来？”
亚克力话落，营地彻底安静了，尤其是年长者，只有风从帐篷间穿过，呜呜地响。
大长老亚克力扫了一眼那几个还不服气、梗着脖子的年轻人，语气不冷不热。
“谁还想报仇的，现在就可以走，自行离去，不过，咱们可要把丑话说在前头，出了这个门，是生是死，跟野马部落再没半点关系。”
那几个人听了这话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，攥着拳头站了半天，终究还是没人迈出那一步。
他们不傻，嘴上喊得凶，可真要自己扛着刀去找顾家军拼命，那跟送死没区别。
大长老这话等于把盖子揭了，你们要面子还是要命，自己掂量。
亚克力说完，也不再搭理那几个有勇无谋、满脑子只装着热血的二愣子，转身有条不紊地安排起来。
“收拾好之后，兵分三路，青壮一部分在前头开路，一部分殿后，老弱妇孺走中间。”
他看向纳木厘，目光这才柔和下来：“纳木厘，你带着纳木措跟在队伍中间，照看好你弟弟。”
纳木厘却上前一步，挺了挺还嫌单薄的胸膛，打断了亚克力的话：“不，大长老，我是单于，我应当负责在前头带路。”
亚克力听了纳木厘的话，面露欣慰之色。
他走到他面前，伸出那双干枯得像老树皮的大手，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孩子，你现在还不是单于。”亚克力语重心长，混浊的眼珠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，“你是野马部落的希望。”
“活着，比逞英雄重要得多，单于没了，你不能再出事，你弟弟还小，他得有个依靠。”
亚克力没说出口的是，族人也需要一个依靠。
而纳木厘，就是族人的依靠。
纳木厘看着大长老花白的头发和脸上刀刻似的皱纹，嘴唇动了动，终究没再争辩。
这个老人，是看着他长大的，从他会骑马那天起，就在身后护着他。
他懂，大长老不是觉得他不行，只是想把“活着”这两个字，留给他。
营地里的族人们也安静下来，开始有条不紊地拆帐篷、捆行李。
天道既然能给沙狐部落降下赐福，那必定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他们野马部落被灭族。
这是他私心认为的，没必要说出来。
所以说，家有一老，如有一宝。
这个时候，如同散沙一般的野马部落，正需要大长老亚克力这样的老一辈坐镇指挥，才不会彻底崩盘。
就这样，野马部落在大长老亚克力的坐镇调度下，动作快得惊人，却又井井有条的不失章法。
拆帐篷的、捆家当的、赶牲口的，各忙各的，没一个人闲着。
不过一个下午的功夫，营地就拾掇得利利索索。
当夜，全族拖家带口，推着手推车，赶着牛羊，悄无声息地没入了黑沉沉的草原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