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十七,王建国还没进院门就闻到一股煤烟味——阎家的炉子换了新煤球,烟囱口冒白烟,风一吹呛得前院的人直咳嗽。
三大妈在院子里洗菜,见他推车进来,难得地叫了一嗓子。
“建国,吃了没?”
这一声比往常热情三成。
王建国停好车,“吃了,食堂。”
“哎呀,食堂那东西能吃饱?回头大妈蒸窝头给你带两个。”
以前阎家见他,点个头就算客气了,现在窝头都舍得提了。
阎解放出了事之后,阎家在院里的地位直线下跌。三大妈出门见谁都低着头,阎埠贵更是半个月没当众讲过一句大道理。
这会儿主动示好,意思很明白——怕王建国算旧账。
“不用了三大妈,您忙您的。”
王建国进了东厢房,刚把围巾挂上墙钉,就听对面传来阎埠贵的声音。
不是跟他说话,是在跟易中海聊天。
“一大爷,您觉着怎么样?我寻思着,咱院里这一年也不容易,大大小小出了不少事,年底了搞个聚餐,热闹热闹,也冲冲晦气。”
易中海的声音不紧不慢:“老阎,这主意不错,就是钱从哪出?”
“凑嘛。各家出个份子,多的三块少的一块五,我来张罗采买。菜品我都想好了——白菜炖豆腐打底,再弄个花生米拌菠菜,条件允许的话割二斤肉。够吃了。”
王建国倒了杯水,没出去。
花生米拌菠菜,白菜炖豆腐,加二斤肉——撑死了一块二的成本。院里算上贾家、刘家、许大茂、傻柱、王建国,加上阎家和易中海,七八户人家,按最低一块五算也能收十来块。
阎埠贵的算盘珠子都不用拨,差价在脑子里已经对齐了。
这是他的老手艺。
院里聚餐不是头一回了,以前几乎每次都是阎埠贵张罗采买,回来报个账,数目永远对不上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。因为他买的东西确实送到了桌上,只是份量和价钱之间总有一层模糊地带。
二两肉说成三两,三毛菜报成五毛,积少成多,一顿聚餐能揩出两三块的油水。
搁这年月,两三块够一个人吃一星期。
门又被敲了。
阎埠贵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搪瓷缸子,里面泡着茶——这待遇挺高,老阎平时舍不得用茶叶。
“建国啊,在呢?”
“三大爷,进来坐。”
阎埠贵迈进门槛,眼珠子习惯性地在屋里扫了一圈,在桌上那袋白面上停了一瞬。
“建国,你是不是那天听见我跟一大爷说的了?院里年终聚餐的事儿。”
“隔壁嘛,隔着墙也听见了。挺好的事儿,我赞成。”
阎埠贵搓了搓手:“那你看,份子钱这块……”
“三大爷,我出三块。”
阎埠贵的手停住了。
三块,是最高档。
“建国,你这也太客气了。别人都一块五——”
“应该的。我在院里住着,平时大家伙照应我不少,过年了意思意思。三大爷辛苦张罗采买,我多出点没什么。”
阎埠贵的表情明显松弛了,嘴角往两边咧开,露出一个标准的“占了便宜又觉得对方识趣”的笑。
“建国啊,三大爷没看错你。你这年轻人,够敞亮。”
“不过三大爷,”王建国把水杯搁下,语气跟聊天似的,“我有个小提议,不知道您听不听。”
“你说你说。”
“份子钱收上来之后,咱得有个账。谁交了多少,买了什么,花了多少,剩多少,白纸黑字写清楚。过去咱院里聚餐,回头总有人嘀嘀咕咕说账对不上,闹得不愉快。这回咱把规矩立起来,谁也说不出什么。”
阎埠贵端着搪瓷缸的手顿了一拍。
“这……也不是不行,就是——”
“三大爷您采买辛苦,总不能让您又跑腿又记账吧?要不我来记账?我在厂里技术科学过会计基础知识,保证一分钱都算得清清楚楚。”
说完他还补了一句:“买完东西把票据给我就行,我列个明细贴墙上,院里谁想看随时看。”
阎埠贵的笑容凝在脸上。
像是大冬天的浆糊——糊上了揭不下来,又干在那儿动不了。
他嘴唇动了两下,茶杯端起来又放下。
“建国……这多麻烦你。”
“不麻烦。举手之劳。”
“我自己记也行——”
“三大爷,您教书那么忙,年底又是批改作业又是家访,哪有工夫盯着账?我就一个人,晚上有的是时间。再说了,”王建国往椅子上一靠,“账目公开透明,对您也是个保护。万一有人背后说闲话,您拿出账来一拍——人家没话说。”
最后这句话点到位了。
阎埠贵听出来了——王建国没有揭穿他以前的手脚,但把路堵死了。
如果他拒绝让王建国记账,等于承认自己心虚。
如果他答应,那中间就没油水可揩了。
“那……行吧。”阎埠贵把这两个字从后槽牙里挤出来,脸上的笑还维持着,但明显比刚才僵了半号。
“三大爷痛快。”
阎埠贵扶着门框出去了,脚步比进来时快了一倍。
走到院子中间跟三大妈碰头,王建国听见三大妈压低声音问:“怎么了?”
“没事儿。”阎埠贵闷声闷气。
王建国喝了口水,把笔记本翻出来,在“阎埠贵”那页下面加了一行:聚餐记账——已接手。
十分钟后,消息传开了。
许大茂第一个来确认。
“建国,听说你管记账?”
“三大爷让的。”
许大茂靠着门框挤出一脸玩味的笑:“别的不说,就冲三大爷那算盘精,让你管账这事儿,估计他晚上得失眠。”
“大茂哥,话别这么说,三大爷也是操心受累。”
“得了吧建国,你以为我不知道?前年那次聚餐,收了八块钱,他报了七块六的账,结果刘海中后来去菜站一打听,那些菜加起来满打满算五块出头。差了两块多。”
“这不是已经过去了嘛。”
“过去是过去了,不过有你盯着,今年总算能吃顿实在的。”许大茂走的时候还回头嘱咐了一句,“建国,份子钱我出两块。你帮我记上。”
两块。比底线多了五毛。
许大茂掏钱爽快,但这五毛有讲究——多出来的部分是做给王建国看的。投资人情,许大茂比谁都精。
接着来的是傻柱。
“建国,三大爷搞聚餐谁掌勺?”
“还没定。”
“那得我来啊!”傻柱拍大腿,“院里还有谁的手艺比我强?给我二斤肉,我能整出四个菜——红烧肉、肉沫白菜、肉丝炒粉条、再来个猪油渣炒萝卜。”
“你厉害,二斤肉整四个菜,菜名里都带个肉字。”
“那是。这叫本事。”
王建国一琢磨,掌勺这事儿确实得傻柱来。
一来傻柱手艺过硬,二来他掌勺就不用掏份子——出力抵钱,省下傻柱的开销。三来最关键——掌勺的人掌握菜的分量,阎埠贵就没法在采买数量上动手脚,因为食材经了傻柱的手,少一两都能摸出来。
“行,回头我跟三大爷提,让你掌勺。份子钱你就免了。”
傻柱嘿嘿一乐:“哥,够义气。”
“别高兴太早。菜单得我定。”
“凭啥?”
“因为我记账。账上写什么菜,你就做什么菜。不然回头说不清楚。”
傻柱想了想觉得有道理,拍了拍屁股走了。
晚饭后王建国去了趟前院,找易中海。
“一大爷,聚餐的事儿您听说了?”
易中海坐在藤椅上,手里捧着搪瓷缸子:“老阎跟我提了。这是好事,你出三块——心意到了。”
“您出多少?”
“两块五。”
比王建国少五毛,比别人多一块。
老狐狸的分寸感拿捏得死死的——不出风头也不落后,永远保持在“适中偏上”的位置。
“一大爷,我跟三大爷说了,账由我来记。”
易中海抿了口茶,没表态。
“您觉得有什么不合适的?”
“没什么不合适的。”易中海把缸子搁下,“建国,你办事我放心。”
顿了一下。
“不过有一件事,你考虑一下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贾家的份子,你看看能不能减免一点。东旭躺着呢,贾张氏一个人拉扯棒梗和小当,交一块五对她们来说也不轻松。”
王建国没有立刻答。
好一个易中海。
聚餐是阎埠贵发起的,记账是王建国揽的,但“减免贾家份子”这个提议从一大爷嘴里出来——功劳归他,开支摊到大家头上,贾家还得记他的好。
“一大爷,收多少交多少,这个得按规矩来,不然其他家不服气。不过——”王建国话锋一转,“年三十那天我自己再单出一份肉菜送贾家,算是我个人帮衬,不走公账。”
易中海看了他一眼。
“这样也行。你有心了。”
王建国从前院出来,路过阎家门口。
门缝里透出灯光,阎埠贵趴在桌上拨算盘珠子。
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脆——这是他在重新算账。
只是这回算来算去,每一笔都得经过王建国的手。
他回到东厢房,把菜单和预算初步列了出来,正要拉灯睡觉,院门方向又传来响动。
脚步声很轻,不像院里的人。
王建国把灯灭了,侧耳听。
有人在院门外和阎埠贵低声说话。
不是三大妈,是个男人的声音,沙哑,带着点外地口音。
阎埠贵的回话压得极低,只漏出来两个字——
“……不敢……”
王建国屏住呼吸。
那个外地口音又说了一句,听不清内容,但语气里带着催促。
然后脚步声远去了。
阎埠贵关门的动作很急,门闩落槽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