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顿饭吃了将近一个小时。
林婉看了看手腕上精致的女士手表,站起身来:“一点半了,下午科里还有个重要的联合会诊,我得走了。”
“我送你。”王建国没有出言挽留,这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,让林婉对他更加欣赏。一个懂得尊重女性事业和时间的男人,在这个时代尤为难得。
两人并肩走出东厢房。此时正是午后,阳光透过院里老槐树的稀疏枝叶,洒下斑驳的光影。刚才还因肉香而骚动的四合院,此刻显得有些静谧。但王建国知道,这只是表象。周围那些糊着旧报纸的窗户纸后面,不知道有多少双或嫉妒、或探究的眼睛,像藏在阴暗角落里的老鼠,正死死地盯着他们。
穿过中院,走过垂花门,来到前院。
刚一露头,就看见三大爷阎埠贵像一尊门神,双手揣在袖口里,正装模作样地用个小破蒲扇给他那几盆快被太阳晒死的“宝贝”兰花扇风。一双小眼睛却像雷达一样,滴溜溜地转个不停,时不时地就往院子深处瞟。
刚才王建国家飘出的那股霸道的红烧肉香味,差点没把阎埠贵肚子里的馋虫给活活勾出来。他心里跟猫抓一样,实在好奇,这个新来的女同志到底是个什么通天背景的神仙,能让王建国这个铁公鸡下这么大的血本。
看到两人出来,阎埠贵立刻丢下蒲扇,满脸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,跟闻着腥味的猫一样,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。
“哟,建国,这就送对象走啊?”阎埠贵手里还捏着两颗不知从哪抠出来的、舍不得吃的花生米,一双贼眉鼠眼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林婉,那眼神活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,“林医生是吧?吃好了没?在我们这院儿里啊,建国的条件那可是数一数二的,就是有时候脾气倔点……”
林婉秀眉微蹙,只是出于礼貌地点了点头,没有搭话。她对这种精于算计、言语间充满试探的小市民,有着军人家庭出身的、天然的警惕和排斥。
王建国伸手在他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拍,似笑非笑:“三大爷,大中午不歇着,忙着呢?”
“不忙不忙,为人民服务嘛!”阎埠贵往前凑了半步,身子都快贴上来了,他压低声音,那口气活像是在传递什么绝密情报,“建国啊,三大爷刚才听二大爷说,林医生是军区总院的?哎哟喂,那可是金饭碗!家里大人肯定都是大领导吧?在哪个军区高就啊?是什么级别的首长?你看,改天要是有空,带林医生来三大爷家坐坐,三大爷珍藏着好墨,给你们写副字……”
阎埠贵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,眼里的精光几乎要溢出来。他盘算着,只要能搭上这根线,以后家里人有个头疼脑热的,那还不是直接去总院?不仅不用排队,说不定还能弄点普通人见都见不到的特供药、稀罕物。
王建国停下脚步,缓缓转过头。
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冰冷。那眼神,就像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,深不见底。
他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故意将嗓音压得极低,用一种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到的、仿佛带着钩子的声音,幽幽地说道:“三大爷,你平时不是最喜欢听收音机里说国家大事吗?应该知道,最近边境上……不太平吧?”
阎埠贵一愣,话题怎么突然拐到这儿了?他下意识地点点头:“啊?听说了,听说了,广播里天天说……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王建国嘴角的弧度越发诡异,他微微俯下身,高大的身影瞬间笼罩了阎埠贵,那双冰冷的眼睛死死盯着他,“林婉的父亲,确实在军区工作。不过……他负责的部门比较特殊,叫保卫处。最近上面下了死命令,正在严查四九城里那些打着各种幌子、四处刺探军方背景和情报的特务分子。尤其是……像您这种,平时就喜欢在院门口堵人、查户口、打听别人家底细的,可是重点排查对象啊。”
王建国顿了顿,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冰刀,扎在阎埠贵的神经上,语气变得极其森冷:“三大爷,你这么急着打听首长的级别和番号,还想写字……这是想把情报夹在字里,递给哪边啊?要不要,我现在就让林婉回去,跟军区保卫处的干事们提一嘴?我听说,他们最喜欢你这种送上门的‘业绩’了,正愁年底没东西写报告呢。到时候派两个穿军装的同志来找您‘聊聊’,您觉得怎么样?”
“吧嗒。”
阎埠贵手里的两颗花生米应声落地,滚进了墙角的尘土里。
他那张干瘦的老脸,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,瞬间变得比墙上的石灰还要惨白。豆大的冷汗“唰”地一下就从额头冒了出来,顺着他深刻的皱纹往下流。两条腿像是失去了骨头,抖得跟筛糠一样,发出了“咯咯”的碰撞声,裤裆里更是猛然一热,一股难以启齿的温热湿意迅速蔓延开来。
“不……不不不!不打听了!我什么都没打听!我什么都不知道!”阎埠贵吓得魂飞魄散,连连后退,一屁股撞在了门槛上,差点摔个四脚朝天,“建国!我的好建国!你可千万别瞎说啊!你三大爷我……我就是个老老实实的教书匠,我就是嘴贱!我多余问这一嘴!我掌嘴!我掌嘴!”
阎埠贵说着,竟然真的抬起那只哆嗦的手,在自己脸上“啪啪”扇了两巴掌,然后像是见了从地府里爬出来的恶鬼,手脚并用地爬起来,连滚带爬地逃回了自家屋里,“砰”地一声,不仅关上了门,里面还传来了门栓落下的死寂声响。
【叮!检测到宿主利用信息差和时代背景,制造极度恐慌!算盘精吓破胆,裤裆失守!欢乐值+2000点!当前余额:点!】
“你这人,真是……”林婉看着阎埠贵落荒而逃的背影,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,她转过头看着王建国,眼里的笑意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,“……吓唬一个老头干什么。”
她的内心却远不止是想笑。她见识过军营里的雷厉风行,也见识过手术台上的冷静果决,但像王建国这样,不动声色间布下语言陷阱,用最精准的词汇直击对方内心最深的恐惧,如同一把精巧的手术刀,一击致命,不留后患。这种藏在平静外表下的锋芒与智慧,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新奇和欣赏。
“治这种喜欢在阴沟里扒缝看人的小人,就得用重药,一次就让他记住疼。”王建国轻描淡写地整理了一下刚才拍过阎埠贵的袖口,仿佛只是掸去了一粒灰尘。
两人走出胡同口,那辆挂着军牌的绿色吉普车已经安静地等在那里了。司机小张看到林婉,立刻下车,身姿笔挺地敬了个标准的军礼:“林医生!”
林婉走到车门旁,却没有立刻上车,而是突然转过身。她看着王建国,月牙般的眼睛里闪烁着明亮的光芒,没有那个时代普通女孩的羞涩,而是大大方方地伸出了右手。
“王建国,今天的相亲,我很满意。”她声音清脆,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肯定,“下周六,我调休。你来总院家属楼A栋302找我,我爸想见见你。”
王建国看着眼前这只白皙纤细的手,这是一只握了无数次手术刀、拯救了无数生命的手,坚定而有力。他伸出自己宽大的、布满老茧的手掌,轻轻握住,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掌心的温度。
两人相视一笑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“一定准时到。”
看着吉普车卷起一阵微尘,消失在胡同尽头,王建国嘴角的笑意才缓缓收敛。他能感受到,自己平静了许久的生活,似乎因为这个飒爽的女孩,而变得愈发精彩了。
他转身走回胡同。
然而,阳光之下,总有阴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