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四点,顾维远敲门。
“建国,走了。”
王建国从床上坐起来,火车上没睡好,刚才补了一觉。
“去哪?”
“我师父家。”顾维远换了身干净的中山装,“老爷子住得不远。”
王建国从挎包里摸出那支派克金笔。
“顾师傅,空手去不好吧?”
“不用。”顾维远摆手,“我师父不讲究这个。”
王建国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笔塞进口袋。
两人下楼,顾维远推出一辆二八大杠。
“上来,我师父——”他边骑边开口,“姓宋,宋德生,今年七十三了。”
“还在干活?”
“五年前就退了。”顾维远语气低下来,“手抖得厉害,握不稳刀了。”
王建国没接话。
车工这行,手一旦抖,就废了。
“我师父这辈子,除了车床什么都没碰过。十二岁进厂当学徒,一干五十年。”顾维远顿了顿,“师母走得早,儿子在外地,现在一个人住。”
自行车在一栋老洋房门口停下。
门虚掩着,铁栅栏锈迹斑斑。院子不大,青石板缝里长了青苔,角落几盆花蔫了。
“师父——”顾维远喊了一声。
椅子挪动的声响传出来。
一个老人出现在门口。
七十多岁,个子不高,瘦得脱了形,但腰杆挺得笔直。头发全白,梳得整整齐齐,满脸皱纹。
他看了顾维远一眼,点点头,然后目光落在王建国身上。
上下打量两秒。
“就是你?”
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
“师父,这是王建国。”顾维远介绍,“北京来的,全国车工大比武冠军。”
宋德生没说话,又看了王建国两眼,转身往屋里走。
“进来。”
客厅不大,八仙桌、太师椅、老式木柜,墙上挂着张黑白照片——年轻时的宋德生站在车床前,手里握着刀。
“坐。”宋德生指了指椅子,给两人倒了茶,然后端起茶缸喝了一口。
“听维远说,你十八岁,清华毕业,车工大比武拿了冠军?”
“是。”
“师父是谁?”
“已经过世了。”
宋德生盯着他看了三秒。
“那你这手艺,谁教的?”
王建国心里咯噔一下。
这个问题不好答。
“自己摸索的。”他硬着头皮开口。
“自己摸索?”宋德生放下茶缸,“车工这行,没人带,摸索不出来。”
“我——”
“你不用瞒我。”宋德生打断他,“我干了五十年车工,什么人没见过。你手上的茧——”他指了指王建国的手,“位置不对。”
王建国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掌心和虎口都有茧,但位置确实跟正常车工不一样。
因为他的技术是系统兑换的。
“老爷子,我确实不是科班出身。”王建国抬起头,“但技术是真的。”
宋德生没说话,气氛僵了十几秒。
顾维远在旁边坐不住:“师父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宋德生瞪了他一眼。
顾维远缩回去。
宋德生忽然站起来。
“跟我来。”
后院有个小棚子,推开门,里面一台车床。
老式的,苏联产,锈迹斑斑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
宋德生走到车床前,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根铁棒。
“车个零件给我看看。”
王建国愣了一下:“车什么?”
“随便。”宋德生把铁棒递过去,“你擅长什么就车什么。”
王建国接过铁棒。
顾维远站在旁边,没说话,但神情有点紧张。
行吧。
既然要看,那就看。
王建国打开车床,调整转速,把铁棒夹紧,然后拿起刀。
手握刀柄的瞬间,系统面板闪了一下。
【叮!检测到特殊场景——“传承考验”。系统建议:展示真实水平。】
王建国明白了。
老爷子这是在试他。
那就别藏了。
刀尖贴上铁棒。
“嗤——”
铁屑飞溅。
第一刀,王建国没用什么花哨技巧,就是最基础的外圆车削。
但进刀量极小,走刀速度极快。
刀尖在铁棒表面划过,留下一道极细的痕迹。
宋德生原本松弛的脸绷紧了。
第二刀,王建国调整角度,刀尖切入更深。
铁屑变粗,但表面依然光滑。
第三刀——
顾维远的呼吸停了。
因为这一刀,没有任何停顿。
刀尖从铁棒一端划到另一端,一气呵成,中间没有任何顿挫。
这需要极其精准的力度控制,和对车床震动的预判。
宋德生往前走了一步,站到车床旁边。
第四刀。
第五刀。
王建国停下来。
车床慢慢停转,他松开刀,把铁棒取下来,递给宋德生。
宋德生接过来,拿在手里掂了掂,然后拿到灯下仔细看。
铁棒表面光滑如镜,直径均匀,肉眼看不出任何误差。
宋德生拿出游标卡尺。
“咔哒——”
卡尺合上。
读数。
“0.003。”宋德生抬起头,“正负误差不超过0.003毫米。”
顾维远倒吸一口气:“师父,这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宋德生把铁棒放在桌上,转身看着王建国。
沉默五秒。
然后他伸出手。
“你这手艺,我认了。”
王建国握住他的手。
老人的手很瘦,但很有力。
“坐。”宋德生松开手,指了指旁边的凳子,“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三人在棚子里坐下,宋德生点了根烟。
“小王。”
“老爷子。”
“我问你,以后打算在这条路上走多远?”宋德生吐出一口烟。
王建国愣了一下:“什么意思?”
“车工这行,现在不吃香了。”宋德生看着车床,“因为机器越来越好。以前,精密零件必须靠人工,手艺好的师傅一个顶十个。但现在数控机床出来了,精度比人高,速度比人快。再过十年,车工这行可能就没了。”
王建国没说话。
这话没错。
他是穿越过来的,知道未来走向。
数控机床确实会逐渐取代传统车工。
但——
“老爷子,就算机器再好,也需要人来操作、维护、改进。”王建国开口,“技术不会消失,只是换了种形式。”
宋德生看着他,神情复杂。
“你明白就好。”他弹了弹烟灰,“我今天叫你来,不是为了考你技术。”
“那是为了什么?”
“想看看你是不是那种——”宋德生顿了一下,“把技术当命的人。”
王建国心跳快了一拍。
“我这辈子干了五十年车工,从学徒到师傅,带过十几个徒弟。”宋德生看了顾维远一眼,“但真正把这行当回事的,就维远一个。”
顾维远低下头。
“其他人,要么干几年就跑了,要么应付了事。”宋德生摇头,“我不怪他们,这年头谁不想过好日子?但技术这东西,断了就是断了。”
王建国没接话。
“维远跟我说,你在北京也是一个人,没师父,没师兄弟。”宋德生吸完最后一口烟,掐灭烟头,“那你愿不愿意,认我这个老头子当师父?”
王建国愣住了。
顾维远也愣住了。
“师父,你——”
“我知道我在说什么。”宋德生看着王建国,“我没多少年了,手抖得厉害,教不了你具体的东西。但这里面的经验——”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,“还能传给你。”
王建国盯着宋德生。
老人的目光很清澈。
没有算计,没有利益——
只有一个老车工对技术传承的执念。
王建国站起来,从口袋里掏出那支派克金笔,双手递过去。
“师父。”
宋德生接过笔,看了两眼,笑了。
“好。”
顾维远在旁边眼眶红了。
“师父——”
“行了别哭哭啼啼的。”宋德生摆手,“小王,从今天起,你就是我关门弟子。”
“是。”
“我不要你叫我师父,叫我宋老。”
“宋老。”
“嗯。”宋德生点头,“回屋,我给你看点东西。”
三人回到客厅。
宋德生从木柜里拿出一个铁盒子,打开,里面一本笔记本,泛黄的纸页,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的字。
“这是我这辈子攒下来的东西。”宋德生把笔记本递给王建国,“车床参数、刀具角度、材料特性,全在里面。”
王建国翻开第一页。
蝇头小楷,工工整整,每一个数据都标得清清楚楚。
“宋老,这——”
“拿着,我留着也没用。”
王建国握紧笔记本。
系统面板跳出来。
【叮!隐藏事件完成——“三代车工的传承”。获得:宋德生技术笔记(传说级道具)。获得欢乐值:点。】
王建国关掉面板,郑重地向宋德生鞠了一躬。
“我一定不辜负您。”
“好。”宋德生拍了拍他肩膀,“好好干,别让这手艺断了。”
三人在客厅里坐了一会,宋德生又说了些车工的注意事项。
天色渐晚。
“走吧。”宋德生站起来,“老了,困得早。”
“宋老,那我们先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宋德生送两人到门口,“维远,好好带着小王,别让他走弯路。”
“是。”
两人出了院子,王建国回头看了一眼——
宋德生站在门口,背着手,目送他们离开。
夕阳把老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自行车驶出小路,顾维远忽然开口。
“建国。”
“嗯?”
“我师父身体不好。”顾维远的声音有点哽,“医生说撑不了几年了。”
王建国握紧了笔记本。
“所以他今天收你当徒弟,是想在走之前把东西传下去。”顾维远转头看他,“你要是有空,多来上海看看他。”
“会的。”
自行车在暮色里穿行,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。
王建国抱着那本笔记,手指摩挲着泛黄的封面。
这本笔记里,到底记载了多少东西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