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 里啪啦——轟!”
一萬響的大紅炮仗,從村東頭的海崖邊,一路炸到了小賣部門口。
濃烈的火藥味嗆得人直打噴嚏。
碎紅紙屑被海風一卷,像下了場紅雪,鋪滿了整個東極鎮。
陽光毫無保留地砸下來。
那棟拔地而起的三層小洋樓,外牆貼著雪白的釉面瓷磚,晃得人眼暈。
二樓那面足有兩米多寬的落地大玻璃,折射著藍天白雲。
門口兩根漢白玉色的大羅馬柱,撐著氣派的挑高門頭。
在周圍一片灰撲撲、長滿青苔的平房襯托下,這樓就像一座從城里直接搬過來的皇宮。
“我的娘哎,這哪是人住的,這是給龍王爺蓋的行宮吧?”
劉豁牙蹲在老遠的一棵歪脖子樹下。
手里捏著個半癟的紅紙包,眼珠子都快瞪脫窗了。
他吸溜著鼻涕,咽了口唾沫,“這、這玻璃得多少錢一塊啊?擦起來不費勁嗎?”
旁邊幾個漁民也看直了眼,沒人搭理他。
洋樓寬敞的院子里。
一百張大紅色的八仙桌,排得整整齊齊。
幾十個從鎮上大飯店請來的廚子,正光著膀子在臨時搭的土灶前顛勺。
殺豬宰羊的血腥氣,混著烈火烹油的蔥姜香,直往人鼻孔里鑽。
桌上擺著的東西,更是讓全村人開了眼。
平日里只有過年才舍得切幾片的扣肉,這會兒整盆整盆地往上端。
最夸張的是那海鮮。
沒有一條死魚爛蝦。
全是用深藍號活水艙拉回來的極品硬貨。
紅燒深海斑魚、清蒸手臂長的馬鮫魚段、還有臉盆大的青蟹王。
流水席的標準,硬生生拔高到了市里高級酒樓的檔次。
大鐵門敞開著。
門外,排著一條長得看不見尾的隊伍。
全都是十里八鄉趕來隨份子吃席的村民。
張海柱穿著一身筆挺的黑色作坊服。
腰桿挺得像一桿長槍,雙手背在身後。
他那張刀疤臉冷得像塊鐵板,像尊門神一樣堵在院門正中央。
身後跟著十幾個同樣一身黑的退伍老兵,個個眼神銳利,氣場壓人。
硬是把這群平時愛佔小便宜的村民,震得沒一個人敢往前硬擠。
“哎喲,海柱兄弟,你看你這臉板的。”
李瘸子一瘸一拐地擠到隊伍最前頭,臉上堆滿了討好的笑,褶子都快把眼楮縫埋上了。
他手里捏著個薄薄的紅包,也就裝了五塊錢。
“我可是牧海的本家叔叔,這新房落成,我得進去沾沾喜氣啊。”
他說著就要往門檻里跨。
張海柱眼皮都沒撩一下。
一條粗壯的胳膊橫在半空,直接攔住了李瘸子的去路。
“對不住了。”
張海柱聲音粗糲,“老板交待過,今天這門,有幾種人進不去。”
“啊?啥、啥人進不去?”李瘸子愣了。
張海柱面無表情地看著他,一字一頓。
“當年落井下石的。見死不救的。背後嚼舌根的。”
他指了指李瘸子手里那個薄薄的紅包,冷嗤一聲。
“拿著你這五塊錢,去鎮上買碗素面吃吧。陳家的肉,嫌你牙口不好,咬不動。”
李瘸子臉上的笑瞬間僵住,漲成了豬肝色。
周圍排隊的人發出幾聲壓抑的哄笑。
他咬了咬牙,想罵街,但看著張海柱身後那十幾個虎背熊腰的保安。
硬生生把髒話咽回了肚子里,灰溜溜地鑽出人群跑了。
隊伍里,幾個平時沒少擠兌沈幼微的碎嘴婆娘。
互相看了一眼,默默地把手里的紅包揣回兜里,紅著臉退了出去。
這流水席,不是誰都有臉吃的。
院子里。
陳牧海沒管門口的動靜,他相信張海柱的眼力見。
他正站在二樓的落地窗前,俯瞰著底下熱火朝天的宴席。
今天他穿了一身在市里定做的深藍色暗紋西裝,沒打領帶,領口微微敞著。
少了幾分漁民的粗糙,多了一股商界新貴的凌厲。
“篤、篤。”
門被輕輕敲響。
沈幼微推開虛掩的臥室門,走了出來。
陳牧海轉頭,呼吸猛地一滯。
她穿著一件酒紅色的絲絨旗袍,盤扣精致,剪裁完美地勾勒出她縴細的腰身。
平時因為干農活曬得有些暗黃的皮膚,在這件旗袍的映襯下,竟然透出幾分瑩潤的光澤。
頭發盤了個溫婉的發髻,插著根玉簪子。
脖子上那根陳牧海買的大金鏈子沒戴,換成了一條細巧的珍珠項鏈。
美得不可方物,像民國畫報里走出來的大戶人家少奶奶。
“這衣服……是不是太緊了點?”
沈幼微有些局促地扯著旗袍下擺,耳根子紅透了。
“我剛才走路都不敢邁大步,生怕開線了。”
她抬起頭,眼神怯生生的,“牧海,好看嗎?”
陳牧海喉結重重滾了一下。
大步走過去,一把攬住她不盈一握的腰肢,把她帶進懷里。
“好看。好看得老子現在就想把門反鎖上。”
他低頭,鼻尖蹭著她光潔的脖頸,聞著那股淡淡的雪花膏香氣。
沈幼微臉紅得快滴血了,趕緊推了推他的胸膛。
“別鬧……底下幾百號人等著呢。虎子剛才上來喊,說吉時快到了。”
陳牧海輕笑一聲,松開手。
牽起她柔軟的手指,十指緊扣。
“走。下樓。讓全村人都看看,我陳牧海的老婆,是這世上最享福的女人。”
兩人順著大理石樓梯緩緩走下。
剛走到一樓大廳,門外突然傳來一陣騷動。
“讓讓!都讓讓!市里的車來了!”
幾輛掛著市里牌照的黑色桑塔納和一輛考斯特面包車,穩穩停在院門外。
車門拉開。
最先走下來的是個戴金絲眼鏡的秘書。
指揮著幾個穿制服的工作人員,抬著兩個巨大的花籃,擺在院門兩側。
花籃上掛著紅綢帶,上面燙金大字寫著︰“祝陳牧海同志喬遷之喜——市經濟開發區管委會敬賀!”
這可是市里官方的招牌!
周圍的村民全看傻了眼,誰見過這種排場。
緊接著,一輛紅色的拉達轎車一個急剎。
海越樓的大堂經理跳下車。
手里捧著個精致的紅木錦盒,滿頭大汗地擠進院子。
“陳老板!甦總去省城開會趕不回來,特意囑咐我把賀禮送到!”
經理打開錦盒。
里面是一尊純金打造的帆船擺件,足有兩斤重,在陽光下金光閃閃。
“甦總祝您,揚帆起航,日進斗金!”
陳牧海站在台階上,微微點頭。
“替我謝過甦總。”
他轉頭看向院子中央那條鋪著紅地毯的過道。
周圍一百張桌子已經坐滿了人。
老鐘叔、虎子、還有那些在陳家最難時借過一碗米、端過一碗水的老實鄉親。
全坐在最核心的主桌上。
陳牧海牽著沈幼微的手。
皮鞋踩在柔軟的紅毯上。
他沒有拿麥克風,也沒有準備什麼長篇大論的發言稿。
他只是站在紅毯盡頭。
目光掃過那一雙雙敬畏、羨慕的眼楮。
最後,低頭看著身邊的妻子。
“今天這頓酒。不為別的。”
陳牧海的聲音不高,但穿透力極強,壓住了滿院子的喧鬧。
他舉起酒杯。
“只為一件事。”
他看著沈幼微,眼神深邃得像那片無盡的深藍大海。
“慶祝我陳牧海。終于給自己的女人,掙下了一個能遮風擋雨的家。”
“干了!”
他仰起脖子,一杯白酒一飲而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