滿院子的酒肉香被海風吹散了些。
一百張大紅桌旁,扒拉著飯菜的筷子聲停了。
幾百雙眼楮,齊刷刷釘在紅毯盡頭那兩人身上。
陳牧海仰著脖頸。
辛辣的白酒順著喉嚨滾進胃里,像吞了塊燒紅的炭。
他眼底泛起一層淺淺的紅血絲。
隨手把空酒杯往旁邊的托盤上一擱,發出“叮”的一聲脆響。
沈幼微站在他身側,手指死死絞著那件酒紅色旗袍的滾邊。
手心全是冷汗。
滑溜溜的絲絨料子都被她揉出了褶子。
被這麼多人盯著,她緊張得連呼吸都不敢用力。
像只被剝光了殼的蚌,無措地往陳牧海手臂上靠了靠。
陳牧海反手握住她微涼的手指。
粗糙的掌心帶著股不容拒絕的溫度。
他從旁邊司儀手里拿過麥克風,食指在上面彈了兩下。
“喂、喂。”
音箱里傳出兩聲沉悶的震響,壓住了院外湊熱鬧小孩的嬉鬧聲。
“今天擺這流水席。”
陳牧海聲音不大,卻透著股直擊人心的穿透力。
“不少人都說我陳牧海發了橫財,來湊個熱鬧、看個排場。”
他目光掃過下面那一桌桌或羨慕、或泛酸的臉。
“排場我不在乎。”
“我站在這兒,就想說幾句掏心窩子的話。”
他頓了頓,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。
深吸一口氣。
胸腔里那股憋了多年的濁氣,混著酒精的灼熱,一股腦往上頂。
“八年前。”
陳牧海轉過頭,看著身邊的沈幼微。
眼神軟得像一汪化開的春水。
“我娶幼微的時候,家里窮得叮當響。連張像樣的紅紙都買不起。”
“新婚第一天,屋頂漏雨,滴在她嫁衣上。”
“她沒哭。”
沈幼微眼眶一酸,視線瞬間模糊了。
指甲深深嵌進掌心。
陳牧海的聲音有些發啞,拿著麥克風的手背上青筋繃起。
“後來,我爹摔斷腿,家里欠了一屁股印子錢。”
“錢老三帶著人砸門,我特麼像個縮頭烏龜躲在屋里。”
他毫不避諱自己的窩囊,就這麼坦坦蕩蕩地撕開自己的傷疤。
底下有幾個老漁民听得低下了頭,吧嗒吧嗒抽著悶煙。
“是她。”
陳牧海指著沈幼微,眼圈徹底紅了。
“是她咬著牙,懷里抱著燒得迷糊的念念。就著涼水,啃發霉的冷饅頭。”
“被人戳脊梁骨,被人趕出娘家門。受盡了這世上最惡心的委屈。”
“她愣是沒跟我提過一句‘離婚’。”
院子里鴉雀無聲。
連平時最愛嚼舌根的劉寡婦,這會兒也閉上了嘴,拿粗糙的手背抹了抹眼角。
陳牧海把麥克風夾在腋下。
空出的右手,探進深藍色西裝的內兜。
摸出一個四四方方的紅絲絨小盒子。
“ 噠。”
盒子彈開。
正午的陽光像找到了靶子。
直直地射在盒子里那枚足有兩克拉的鑽戒上。
璀璨的火彩瞬間炸開,晃瞎了前排幾個女人的眼楮。
“我的天……那、那石頭得多少錢啊!”
“鑽石!電視里演過!那麼大一顆,能買咱村半條街了吧!”
底下一陣壓抑不住的驚呼。
陳牧海沒理會那些倒吸冷氣的聲音。
他單手拿著盒子,右腿膝蓋一彎。
“撲通”一聲。
筆挺的西褲直接跪在紅毯上。
沈幼微嚇了一跳,慌亂地想去拉他。
“牧、牧海你干啥……快起來,這麼多人看著呢……”
她聲音抖得像寒風里的落葉,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,砸在紅絲絨盒子上。
陳牧海不躲不閃。
仰起頭,死死盯著她的眼楮。
“幼微。”
他一字一頓,擲地有聲。
“以前是我混賬。讓你吃了半輩子苦。”
“今天,當著全鎮老少爺們的面。”
他提高音量,聲音響徹整個大院。
“我陳牧海發誓。這棟三層小洋樓的房本。”
“還有我在市里銀行的所有存折密碼。”
“戶主,全特麼寫的是你沈幼微的名字!”
這話一出,底下徹底炸鍋了。
那些豎著耳朵听的村婦,眼珠子都快瞪脫窗了,嫉妒得直磨牙。
“全、全寫她名下?那可是幾百萬的家當啊!”
“這陳牧海瘋了吧!哪有把家底全捏在女人手里的!”
陳牧海置若罔聞。
他捏著那枚鑽戒,動作輕柔地套進沈幼微因為常年干活而有些粗糙的無名指上。
大小正合適。
鑽石的冷光襯著她泛紅的肌膚,刺目得讓人想哭。
“以後。”
陳牧海站起身,一把將泣不成聲的妻子緊緊摟進懷里。
下巴蹭著她的發頂。
“你就是這東極鎮,最享福的女人。”
“誰敢給你氣受,老子拿錢砸碎他家的門檻。”
沈幼微死死抱住他的腰,把臉埋進他帶著煙草味的西裝里。
哭得肩膀一聳一聳的,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
只剩下滿心的滾燙。
這輩子的苦,值了。
掌聲和叫好聲像海浪一樣掀翻了院子。
虎子在底下拍得手掌通紅,咧著大嘴傻樂。
張海柱抱著胳膊站在門口,嘴角也難得扯出一抹淺笑。
就在這熱火朝天、幸福滿溢的節骨眼上。
“滴滴滴——滴滴滴——”
一陣極其尖銳急促的電子音,突然從陳牧海的腰間傳出。
那聲音穿透力極強,像針一樣扎進耳朵里。
陳牧海臉上的柔情瞬間褪去。
眉頭猛地擰成一個死結。
他松開沈幼微,掀開西裝外套。
腰間的皮帶上,別著一個最新款的漢顯bp機。
屏幕正瘋狂閃爍著刺眼的紅光。
這是甦若冰專門給他配的,只有極度緊急的商業情報才會走這條線。
陳牧海扯下bp機,低頭掃了一眼。
屏幕上只有短短兩行字,卻透著股化不開的血腥味。
【鎮南國營海鮮加工廠瀕臨破產清算。市里龍爺插手強購地皮。】
【速來搶肉。晚一步,骨頭都不剩。——甦】
陳牧海眼底閃過一絲冷厲的煞氣。
拇指用力按下清除鍵。
“龍爺?”
他冷嗤一聲,把bp機塞回兜里。
轉頭摸了摸沈幼微的臉,語氣恢復了平靜。
“老婆。你帶念念先招呼客人吃好喝好。”
“出、出啥事了?你臉色不對。”
沈幼微敏銳地察覺到了他身上的變化,手心又攥出了汗。
“沒事。”
陳牧海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轉身看向大門方向。
大長腿邁開,西裝下擺帶起一陣凌厲的風。
“海柱!虎子!”
他邊走邊吼,聲音冷得掉冰碴子。
“備車。抄家伙。”
“去哪啊海哥?這席還沒吃完呢!”虎子抹著嘴邊的肥油,一臉懵。
陳牧海推開擋路的人群。
“去鎮南加工廠。搶塊市里地頭蛇嘴邊的肥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