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皱巴巴的十块钱飘在半空。
打着旋儿。
“啪嗒。”
落在陈富贵沾满烂泥的裤腿边上,沾了点冰水。
陈富贵盯着地上的钱,眼珠子像是被钉住了。
浑浊的黄眼白里,血丝一点点爬上来。
他以为,陈牧海就算再记仇,当着街坊邻居的面,怎么也得甩个三五万打发他。
花钱买名声,有钱人都这套路。
可现在。
十块钱。
打发要饭的都不带这么磕碜的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陈富贵干瘪的嘴唇直哆嗦。
他猛地从地上窜起来,动作太猛,膝盖骨“咔吧”响了一声。
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铁栅栏。
“陈牧海!”
老头子扯着破锣嗓子干嚎,唾沫星子喷在黑铁杆上。
“你个丧了良心的狗东西!”
他脸上的横肉扭曲着,怨毒的眼神恨不得把门里的人生吞活剥。
“你有几个臭钱就六亲不认!我可是你亲大伯啊!”
“你看着亲大娘瘫在炕上等死,你、你会遭天谴的!老天爷早晚收了你全家!”
张海柱站在旁边,刀疤脸上的肌肉绷紧。
右手已经摸到了后腰的防暴棍上。
他微微偏头,看了眼老板。
只要陈牧海点个头,他能让这老东西下半辈子都在轮椅上过。
陈牧海没动。
海风吹起他深灰色高领毛衣的下摆。
他双手插在裤兜里,隔着铁门,看着陈富贵那张因为极度嫉妒和怨恨而变形的脸。
黑色的眸子里,慢慢凝结出一层刮骨的寒霜。
“天谴?”
陈牧海扯起嘴角,喉咙里滚出一声冷笑。
声音不大,却像冰锥子一样扎进陈富贵的耳朵眼。
他往前跨了半步。
逼近铁门。
陈富贵吓得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脖子,手却还死死抓着栏杆。
“当年。”
陈牧海一字一顿,咬字极重。
“我爸出海,被暗流卷断了腿。躺在破屋里等做手术的救命钱。”
他盯着陈富贵的眼睛,逼得对方不敢直视。
“你们家前一天刚卖了两头三百斤的大肥猪。兜里揣着一千多块钱现洋。”
陈牧海深吸一口气。
胸腔起伏,把那股压了两辈子的邪火硬生生压在嗓子眼。
“我妈跪在雨里,额头磕在你们家那块青石板上,血流了满脸。”
“你是怎么说的?”
陈富贵咽了口干涩的唾沫,眼神闪躲。
“那、那会儿家里也揭不开锅……钱、钱得留着给大强娶媳妇……”
“放你娘的屁!”
陈牧海突然拔高嗓门。
声音像记闷雷,震得铁门上的浮雕都直颤。
“你说我家是个无底洞!说瘸子不中用,借钱不如买排骨喂狗!”
陈牧海伸出手。
隔着栏杆,粗糙的食指直指陈富贵的鼻尖。
“眼睁睁看着亲弟弟落残疾不救。这叫绝!”
他放下手,冷眼看着老头子发白的脸。
“大年三十晚上。”
“你那好儿子陈大强,拎着钢凿子和大铁锤,摸上我的深蓝号。”
陈牧海语气阴森,透着股生杀予夺的戾气。
“他想砸断我的进油管,凿沉我的船。想把我十几号兄弟全扔进冰海里喂王八!”
“你想绝我的财路,要我的命。这叫毒!”
陈富贵双腿开始打摆子。
他想起那天晚上被高压电网击中时的濒死感,浑身直冒冷汗。
“我、我们没想杀人……就是、就是一时糊涂……”
他结结巴巴地辩解。
“糊涂?”
陈牧海摸出兜里的金属打火机。
“咔哒”一声点燃。
拿出一根红塔山咬在嘴里,火苗舔上烟丝。
他深吸一口,青白色的烟雾直接喷在陈富贵脸上。
“以德报怨,那是庙里的菩萨干的事。”
陈牧海吐出烟圈,眼神凶狠如狼。
“我陈牧海是个俗人。也是个商人。”
他弹了弹烟灰,一点红星子落在门外的泥水里。
“我这儿,只讲八个字。”
他看着陈富贵,一字一顿。
“恩怨分明。绝不原谅。”
“今天老子要是给你拿一分钱。明天你就能打着我的旗号去镇上借高利贷。”
陈牧海冷嗤一声。
“拿着这十块钱。买几个杂粮窝头。”
“吃完。”
他指着通往镇外的大路。
“立刻。滚出我的视线。”
陈富贵气得浑身发抖。
这十块钱,简直比当众抽他十个大嘴巴子还让他难受。
那是把他这辈子的尊严,全踩在泥地里摩擦。
他干瘪的手指头捏成拳头,猛地砸在铁门上。
“陈牧海!你个小畜生!你会遭报应的!”
他扯着嗓子嚎,唾沫星子乱飞。
“砰!”
一声爆响。
张海柱没抽防暴棍。
他抬起穿着军靴的右脚。
鞋底带着凌厉的风声,重重踹在雕花大铁门上。
巨大的震动顺着铁栏杆传过去。
陈富贵只觉得虎口像被电击了一样,“啊”地惨叫一声,双手被震得瞬间弹开。
他站立不稳,一个倒栽葱往后摔去。
后脑勺重重磕在结冰的泥地上,发出“咚”的闷响。
眼冒金星,半天没爬起来。
“老家伙。”
张海柱隔着铁门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刀疤脸上的肌肉绷得死紧,眼神像在看一堆发臭的烂肉。
“拿钱。滚。”
张海柱的手慢慢摸向后腰的棍子。
声音粗粝得像砂纸磨石头。
“你要是再敢多放半个屁。”
他眼皮一压。
“我保证,这十块钱,只能用来给你买烧纸。”
陈富贵脑袋嗡嗡作响。
他躺在泥地上,看着张海柱那双见过血的眼睛。
那股子亡命徒的杀气,让他胃里一阵痉挛。
这帮人,是真的敢弄死他。
骨子里的欺软怕硬瞬间占了上风。
他吓破了胆。
连滚带爬地翻起身,手忙脚乱地抓起泥水里的那张十块钱。
湿漉漉的钞票贴在掌心,冷得刺骨。
他再也没敢回头看那栋气派的三层小洋楼一眼。
佝偻着背,一瘸一拐地往村外逃命似的跑。
破棉袄在寒风里像个黑色的大塑料袋。
跑得太急,鞋都跑掉了一只。
他没敢停下捡。
光着一只脚踩在碎冰碴子上,跌跌撞撞地消失在街角拐弯处。
院子里。
冷风吹过,卷走了一丝嘈杂。
陈牧海坐在藤椅上,手里那根烟已经烧到了海绵嘴。
他随手扔进旁边的铁桶里。
火星子暗了下去。
沈幼微站在他旁边。
手里端着个刚洗干净的果盘。
她看着大铁门外空荡荡的街道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别看了。”
陈牧海站起身,大掌覆上她单薄的肩膀。
“这种人,你给他个笑脸,他就能蹬鼻子上脸。”
他把果盘从她手里拿过来,搁在玻璃圆桌上。
“走。进屋。”
他牵起她有些发凉的手。
“过几天,带你去个地方。看场好戏。”
……
三天后。
上海。
黄浦江上的风带着点初夏的闷热。
浦东新区,证券交易所大门外。
人头攒动,豪车堵得水泄不通。
红毯从台阶一直铺到马路牙子边。
闪光灯“咔咔”作响,把灰蒙蒙的天都照亮了。
“楚总!楚总看这边!”
几个财经记者举着话筒拼命往前挤。
被两排穿着黑西服的保安硬生生挡在半米开外。
楚天阔那件定制的暗红色西服勒得肚子滚圆。
他大步流星地走在红毯上,汗水顺着胖脸往下淌。
今天这阵仗,他楚胖子在梦里排练了几百回。
真到了这天,腿肚子还是有点转筋。
他扯了扯紧绷的领带,回头看了一眼。
陈牧海走在他左侧半步的位置。
步子不疾不徐。
铁灰色的高定西装没有一丝褶皱。
冷峻的侧脸在无数镜头前毫无波澜。
他双手随意地插在裤兜里,像是在逛自家的后花园。
“兄弟。”
楚天阔压低嗓门,凑过去。
“这大A股的水深得很。咱楚氏冷链今天第一天挂牌。”
他咽了口唾沫。
“你说,能翻红不?”
陈牧海没看他。
目光越过那些疯狂拍照的记者,看向大厅里那面巨大的电子显示屏。
“翻红?”
他嘴角扯起一抹淡淡的嘲弄。
陈牧海迈上最后一级台阶。
“今天。老子要让这块屏幕。”
他声音低沉笃定。
“红得发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