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极镇的倒春寒,风里卷着砂砾。
刮在雕花铁栅栏门上,发出细碎的“沙沙”声。
陈富贵瑟缩在门外,鼻头冻得紫红,清鼻涕挂在嘴唇边上。
他伸出两根脏兮兮的手指,哆哆嗦嗦地按向大门旁边的黄铜门铃。
“叮咚——”
门铃响了。
“谁?”
门内传来一声粗粝的低吼,带着股生人勿近的杀气。
张海柱披着军大衣,大步流星地走过来。
皮靴踩在青砖上,发出沉闷的“嗒嗒”声。
他单手拉开门栓,铁门滑开一条缝。
冷风灌进去。
张海柱居高临下地看着门外。
刀疤脸上的肌肉微微绷紧。
眼前这个干瘦老头,裹着件破洞的黑棉袄,里头泛黄的棉花露在外面。
浑身散发着股垃圾堆的酸臭味。
“叫花子去别处要。这儿没剩饭。”
张海柱声音冷硬,伸手就要关门。
“别!别关!”
陈富贵吓得往前一扑,双手死死抠住铁栏杆。
指甲缝里的黑泥蹭在白漆上。
“我、我是你们陈老板的亲大伯!我叫陈富贵!”
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,老眼浑浊,急切地往院子里张望。
院子铺着平整的红砖。
那辆黑亮亮的桑塔纳停在葡萄架底下,车窗玻璃映着太阳光。
陈牧海正坐在院子中央的藤椅上。
他穿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,手里端着个白瓷茶杯。
水面上漂着两片茶叶梗。
听到动静。
他偏过头。
目光穿过铁门的缝隙。
落在陈富贵那张布满风霜、虚伪又可怜的老脸上。
陈牧海握着茶杯的手指微顿,指腹在温热的瓷壁上摩挲了两下。
眼底那点散漫的温度,瞬间降至冰点。
“牧海!大侄子!”
陈富贵一瞅见他,眼底爆出一团狂喜。
他双膝一弯。
“扑通!”
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石板地上。
膝盖骨磕出一声闷响。
“你可算出来了!大伯快活不下去了啊!”
他扯着破锣嗓子嚎起来,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。
两只手抓着铁栏杆,拼命把脸往缝隙里挤。
“大强在牢里天天挨打,肋骨都断了三根……”
他吸溜着鼻涕,声音抖得像寒风里的枯叶。
“你大娘中风瘫在炕上,连翻个身都得喊人。大半个月没吃过一顿饱饭了啊!”
老头子哭得撕心裂肺。
额头在冰凉的铁栏杆上磕得砰砰直响。
“牧海,你现在是大老板了,身价十个亿!”
“你拔根汗毛都比大伯的腰粗。”
他仰着脸,满眼乞求地看着陈牧海。
“大伯不求别的。你给大伯在厂里安排个活儿。”
“扫地!洗厕所!看大门都行!”
“给个千八百块钱……给口饭吃就行!”
一楼客厅的玻璃拉门“哗啦”一声推开。
沈幼微穿着件米色的薄毛衣,走出来。
她手里端着个刚洗完苹果的沥水篮。
“牧海,外面谁在哭?”
她走到台阶边,看清了跪在铁门外的人。
手一抖,篮子里的水滴在地砖上。
“大……大伯?”
沈幼微咬着下嘴唇,眼神复杂。
她恨这老头当年大雪天把她赶出来的绝情。
可看着他现在破衣烂衫、沦落到要饭的惨样。
骨子里那点软心肠又冒了头。
她转头看了看陈牧海。
“要不……”
她小声嘟囔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摆。
“咱就当打发叫花子。厨房里还有点剩饭和旧衣服,我给他拿点去。”
陈牧海把茶杯搁在旁边的玻璃圆桌上。
“当”的一声轻响。
他站起身。
大长腿迈开。
“站着别动。”
他没看沈幼微,声音低沉发硬。
大步穿过院子,走到雕花铁门前。
张海柱往侧后方退了半步。
手按在后腰的防暴棍上,随时准备动手。
陈牧海双手插在裤兜里。
站在铁门里。
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的陈富贵。
冷风吹起他羊绒衫的下摆。
他黑色的眸子里,没有一丝同情。
这老狗演的苦情戏,骗得了沈幼微。
骗不了他。
求饭吃是假。
只要让他进了深蓝的大门,沾上点血缘的边。
明天他就能打着“陈牧海亲大伯”的旗号,去镇上坑蒙拐骗。
甚至重新借高利贷来吸血。
毒蛇冻僵了。
暖过来照样咬人。
“大侄子……”
陈富贵见他不吭声,以为心软了。
赶紧拿脏兮兮的袖子抹了把脸。
“大伯知道以前错了。大伯给你磕头赔罪!”
他撅着屁股,脑门重重地磕在石板上。
陈牧海看着他这副卑微到极点的模样。
脑海里。
全是上一世的画面。
也是这样冷的天。
念念高烧不退,抽搐得嘴唇发紫。
他借遍了全村,最后跪在陈富贵家那扇朱红色的木门前。
那时候的陈富贵。
穿着崭新的皮夹克,站在高高的台阶上。
嘴里剔着牙。
“借钱?你拿什么还?”
“你爹是个瘸子,你是个窝囊废。这钱借给你,不如我买两斤排骨喂狗。”
“滚远点!别把我家刚换的门槛哭晦气了!”
记忆里那种钻心的冷。
和眼前这副虚伪的嘴脸重合在一起。
陈牧海把手从兜里抽出来。
大拇指和食指夹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币。
十块钱。
这是他昨天在小卖部买烟找的零钱。
他捏着那张十块钱。
顺着铁栏杆的缝隙。
轻飘飘地。
像扔一片垃圾一样,扔了出去。
钞票在冷风里打了个转。
“啪嗒。”
落在陈富贵沾满泥水的膝盖前。
陈富贵的哭声戛然而止。
他愣愣地看着地上的十块钱。
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。
他以为,陈牧海就算再恨他,为了在村里留个好名声。
大庭广众之下,怎么也得甩个几万块钱打发他。
十个亿的大老板。
给十块钱?
“这十块钱。”
陈牧海声音极沉,像压抑着风暴的深海。
他盯着陈富贵那张由惨白渐渐涨成猪肝色的脸。
一字一顿。
“够你买几个杂粮馒头。不会饿死。”
他扯起嘴角,露出一抹充满暴戾的冷笑。
“吃完这顿。”
“带着你那瘫在炕上的老婆。”
“立刻。”
“滚出我的视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