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的京城,胡同里的西北风刮得像破锯条,剌得脸生疼。
陈牧海推着轮椅,铁管子冰凉。
青石板路坑坑洼洼,轮子碾过去咯噔作响。
街角的早点摊支着个黑铁锅。
滚开的豆汁儿翻着白沫,一股发酵的酸臭味直往鼻孔里钻。
“海、海子……这玩意儿是泔水吧?”
陈建国捧着个豁口的粗瓷碗,手直打哆嗦。
老头子勉强抿了一小口,五官瞬间挤成一团,“这味儿……冲脑门啊。”
念念捂着鼻子,躲在沈幼微的羊绒大衣后头。
“臭臭!爸爸骗人!”小丫头皱着眉头嘟囔。
陈牧海咬了口焦圈。
嘎嘣脆,油星子崩在嘴角。
他拿手背随意一抹。
“爸,这叫老北京的底蕴,您多喝两口就习惯了。”
正说着。
“哎哟喂!陈总!陈爷!”
巷子那头跑过来个穿黑西装的中年胖子。
跑得太急,皮鞋在结冰的水洼上打了个滑,险些劈叉。
这人是楚天阔托关系找的京城房产中介,老马。
老马额头上全是白毛汗,西装里头套着红毛衣,领带歪在脖子上。
“呼哧……呼哧……”
他扶着墙大喘气,手里紧紧夹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。
“对不住对不住!二环堵得死死的,我这扫了辆倒骑驴蹬过来的。”
陈牧海咽下焦圈。
掏出红塔山,咬在嘴里。
“别废话。带路。”
火机“咔哒”一声,青烟在冷风里散开。
老马赶紧掏出帕子擦汗,连连点头。
“得嘞!您几位跟我往里走。”
几人顺着胡同往深处拐。
越走越幽静。
两边的墙头探出光秃秃的老槐树杈子。
老马在一座气派的朱漆大门前停住脚。
门前蹲着两尊磨出包浆的石狮子,台阶高得得跨着走。
大门上挂着块木牌,白底黑字写着“急售”。
门漆掉了一大块,透着木头茬子。
“陈爷,您瞧瞧。”
老马从牛皮纸袋里掏出一大串铜钥匙,哗啦啦作响。
“正宗的三进大四合院!占地一千多平!”
他把钥匙插进铜锁。
“这原房主是个倒腾古董的,生意赔了底儿掉,急着出国躲债。”
“吱呀——”
厚重的木门被推开。
门轴摩擦的声音刺得人牙酸。
院子里铺着青石砖,杂草枯黄。
雕梁画栋褪了色,透着股压不住的厚重感。
“要多少钱?”沈幼微攥着陈牧海的袖子,声音有点发虚。
老马回头,冲着沈幼微堆起笑脸。
伸出右手,比了个“八”的手势。
“大嫂,这地段,这面积。”
老马咽了口唾沫,压低嗓门。
“房主一口价,八百万。少一个子儿都不卖。”
八百万!
这三个字砸在空旷的院子里,有回音。
在九九年,这笔钱能在外省盖几栋大楼。
沈幼微倒吸一口冷气,冷风呛进嗓子眼。
“咳咳……”
她咳得眼眶发红,双手死死抱住陈牧海的胳膊。
指甲掐进他的羽绒服料子里。
“牧海!这、这不就是个破旧院子吗?”
她声音抖得像筛糠,急得直跳脚。
“花八百万买几间平房?咱买它干啥呀!太败家了!”
轮椅上的陈建国也吓坏了。
手里的旱烟袋“吧嗒”掉在青砖上,火星子溅开。
“海子啊,幼微说得对!”
老头子拍着轮椅扶手,“这阴冷潮湿的,哪有咱村里的洋楼住着舒坦。”
“这钱堆起来能把这院子埋了!”
老马站在旁边。
心里暗自撇嘴,觉得这外地来的土老板肯定要嫌贵。
他手里搓着房产证复印件。
“老爷子,这您就不懂了,这是皇城根底下的绝版……”
他刚想开口忽悠两句。
陈牧海抬起手。
食指点在半空,打断了老马的喋喋不休。
他没看那破败的正房。
也没理会沈幼微的拉扯。
陈牧海仰起头,看着四四方方的灰蒙蒙天空。
深邃的黑眸里,野火燎原。
八百万贵?
二十年后,这套紧挨着王府井的三进大院。
别说八百万。
拿着八个亿的现金排队,连门槛都摸不到!
这叫抢劫时代的底盘。
“老马。”
陈牧海收回视线。
右手插进羽绒服内兜。
“啪。”
一张透着金属冷光的黑金卡。
直接拍在老马怀里那厚厚的一沓资料上。
力道不小。
纸张往下凹出一个坑。
“全款。”
陈牧海盯着老马,眼神冷硬,像块生铁。
“今天就过户。”
老马傻了。
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鸭蛋,喉咙里发出“咕噜”的怪声。
怀里的资料散了一半在地上,他连捡都没敢去捡。
双腿一软,膝盖磕在一起直打晃。
“陈、陈爷……您、您不进去看看风水……”
他结巴得舌头打结,额头上的冷汗冒了出来,滑进眼睛里。
辣生生的。
“不用看。”
陈牧海走到轮椅边,双手搭在陈建国单薄的肩膀上。
轻轻捏了捏老头子僵硬的肌肉。
他偏过头,看着吓傻了的中介。
“这院子。”
陈牧海吐出一口白雾。
“以后就是我家老爷子,来京城听京剧落脚的地儿。”
大院里死一般寂静。
沈幼微愣在原地,眼珠子定定地看着那张黑金卡。
她知道自己劝不住了。
这个男人只要做了决定,九头牛都拉不回。
下午两点。
房管局门口的风刮得更野了。
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路边。
老马像个踩着风火轮的肉球,手里高高举着个崭新的大红本。
从台阶上连滚带爬地冲下来。
“陈总!妥了!”
老马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西装下摆全皱了。
他双手捧着房产证,递进降下一半的车窗里。
“房管局的领导一听全款,绿灯开到底!大红本热乎着呢!”
陈牧海坐在驾驶座。
伸手接过房产证。
指腹蹭过烫金的国徽,硬邦邦的触感。
他翻开本子。
上面清清楚楚印着沈幼微的名字。
“辛苦。”
陈牧海随手把大红本扔在副驾驶的皮座上。
老马还在车窗外头点头哈腰,笑得脸上的肉挤成一团。
车窗缓缓升起,隔绝了外头的寒气。
车厢里开着暖风,带着股淡淡的皮革味。
沈幼微和念念在后座睡着了,小丫头砸吧着嘴。
陈建国靠着车门,鼾声微弱。
陈牧海单手把着方向盘。
指尖在硬塑料上敲了两下。
“嗒、嗒。”
他看着后视镜里,那条藏着八个亿资产的老胡同越退越远。
嘴角慢慢扯起一抹张狂的弧度。
京城的局布下了。
明天的太阳升起来,就是两千年了。
那是千禧年。
陈牧海摸出打火机,没点火。
“咔哒”一声弹开金属盖。
他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杨树杈子。
“这出戏唱得够大。”
他低声嘀咕,喉结滚了一下。
随即转头看了一眼睡得正香的沈幼微,眼神瞬间柔和下来。
“老婆,收拾收拾精神。”
他踩下油门,车子加速汇入车流。
“咱们回东极镇。”
“去看场烧钱的烟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