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安门广场的风,像没长眼的刀片。
刮在人脸上生疼。
人群散得差不多了。
陈牧海把羽绒服拉链拉到头。
双手推着轮椅。
“爸。冷不冷?”
他低头问了一句。
陈建国拿粗糙的手背抹了把眼角的泪花,把那件狐狸皮大衣裹得更紧了。
“不冷。这心里头啊,热乎着呢。”
老头子声音还带着点哽咽。
他伸手拍了拍轮椅的铁扶手,发出“啪啪”的轻响。
“海子。你带爹看了天安门,爹这辈子,死了也闭眼了。”
“瞎说什么死不死的。”沈幼微在旁边嗔怪了一句,鼻尖冻得通红。
“走。带你们去老胡同里转转。”
陈牧海推起轮椅。
“听说王府井那边的豆汁儿地道,带老爷子去尝尝。”
他眼底闪过一丝精光。
“顺便。办点正事。”
王府井旁边。
一条老胡同,青砖灰瓦。
地上积着一层没化干净的薄雪,踩上去“咯吱咯吱”响。
胡同里透着股历史的沧桑感。
空气里飘着焦煤味和刚出炉的烤白薯香。
头顶上纵横交错的老电线,落着两只冻得缩脖子的灰麻雀。
“叽叽”叫了两声,扑棱着翅膀飞走了。
陈建国坐在轮椅上。
左看右看,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全是新奇。
“这京城的老巷子,就是透着股子皇城根儿的气派。”
他敲了敲轮椅扶手。
“这砖,这瓦,比咱东极镇那破土房强多咯。”
沈幼微牵着念念,小心翼翼地躲着地上的冰水洼。
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,脖子上围着红围巾。
“爸,这地方看着旧。听说住的都是些老干部呢。”
她压低声音,有点不敢大声说话。
生怕惊扰了这胡同里的清静。
陈牧海没吭声。
他大步推着轮椅。
目光敏锐地扫过两边的院门。
前世,这片地界在二十年后,那可是寸土寸金。
随便一块砖抠下来,都得按克算钱。
能在这核心地段拥有一套完整的四合院。
那已经不是钱的问题了。
那是顶级的身份象征。
有市无价。
“吱——!”
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在胡同口响起。
一辆白色的桑塔纳停下。
车门推开。
一个穿着黑西装、夹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快步跑了过来。
这男人是京城房产圈有名的顶级中介,姓马。
楚天阔早就提前打好了招呼。
“哎哟!陈总!”
老马跑得满头是汗,热气直往外冒。
他大老远就弯下了腰,双手伸得笔直。
凑过来想握手。
“实在对不住,路上堵车,让您久等了!”
陈牧海手没离开轮椅把手。
只是淡淡地点了下头。
没伸手。
“带路。”
他吐出两个字,冷硬干脆。
老马讪讪地收回手,也不觉得尴尬。
干他们这行的,脸皮早就练出来了。
这年头,能一口气拿出现金买大院子的主儿。
脾气再大,他也得当祖宗供着。
“得嘞!您往这边请。”
老马赶紧在前面带路。
没走多远。
老马在一座气派的朱漆大门前停下。
大门两边蹲着两尊威风凛凛的石狮子,张着大嘴。
门槛高得能绊倒人。
墙头上探出几枝光秃秃的老槐树杈。
大门上挂着块木牌。
上面用白漆写着两个刺眼的大字:“急售”。
“陈总,您看这套。”
老马掏出一大串钥匙,“哗啦啦”作响。
他压低嗓门,神神秘秘地凑近陈牧海。
“这可是标准的明清三进大四合院!占地足足有一千多平!”
老马指着那两扇朱漆大门。
“原主人是早年出去的海外华侨。最近国外生意出了大窟窿,急等现金救命。”
他伸出五根短粗的手指,晃了晃。
“开价八百万!少一分都不行。”
“这价格,在咱们这行里,已经是天价了!”
八百万。
在99年。
这笔钱能在京城三环外盖两栋家属楼了。
沈幼微听到这个数字。
双腿一软,差点没站稳。
赶紧扶住旁边的青砖墙。
“八、八百万?”
她倒吸了一口冷气,声音抖得像筛糠。
“牧海!这、这不就是个破旧院子吗?咱买它干啥呀!”
她急得直扯陈牧海的羽绒服袖子。
指关节因为用力泛出惨白。
“这钱能买多少艘新铁船了!太败家了!”
陈建国也吓了一跳。
老头子手里的旱烟袋差点掉在地上。
“海子啊,幼微说得对。这老房子阴冷潮湿的,哪有咱村里的洋楼住着舒坦。”
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。
“八百万……老天爷啊,这钱堆起来能把这院子埋了吧!”
老马在旁边听着。
心里暗自撇嘴,觉得这乡下来的就是没见识。
但他脸上不敢露半分。
依旧堆着笑。
“老爷子,大嫂。这四合院可是稀缺资源,卖一套少一套……”
他刚想接着忽悠。
陈牧海一抬手。
打断了他的话。
“开门。”
陈牧海没理会妻子的阻拦,声音低沉霸道。
老马赶紧拿钥匙捅开大铜锁。
“咔哒。”
锁开了。
老马双手推开大门。
“吱呀——”
沉重的朱漆大门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院子里很宽敞。
青石板铺地。
虽然有些落叶和杂草,但正房、厢房、倒座房保存得极为完好。
雕梁画栋,透着股历史沉淀下来的厚重感。
陈牧海推着轮椅,走到院子中央。
他仰起头。
看着四四方方的天空。
深邃的黑眸里,闪过一丝超越时代的狂热。
八百万?
二十年后,这套位于皇城根底下的三进大院。
就算是拿八个亿出来。
别人连大门都不会让你看一眼!
这是真正的绝版资产。
他转过头。
看着还在喋喋不休介绍风水的老马。
“不用说了。”
陈牧海伸手探进羽绒服内兜。
“啪。”
一张黑金色的建设银行VIp储蓄卡。
直接拍在老马怀里那厚厚的一沓房产资料上。
卡片边缘镶着一圈暗金色的纹路。
“全款。”
陈牧海看着老马,眼神冷酷,不容置疑。
“我只给你半天时间。”
他抬起手腕,看了一眼机械表。
“今天下午三点前,我要拿到过户后的房产证。”
老马傻了。
他张大嘴巴,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。
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怪声,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。
他干了十年中介。
见过讨价还价的,见过犹豫不决的。
但这种连房都没进屋看一眼。
直接砸出八百万全款买房的疯子。
他还是头一回见。
“陈、陈总……”
老马双腿直打摆子,紧紧攥着那张黑金卡。
冷汗瞬间湿透了西装内衣。
“这、这可是八百万啊……您不再考虑考虑?”
陈牧海没接茬。
他摸出打火机。
“咔哒”一声,点燃一根红塔山。
青白色的烟雾在冷空气里迅速散开。
他走到陈建国轮椅旁边。
“爸。”
陈牧海低头,看着老父亲震惊的脸。
嘴角扯起一抹淡笑。
“以后您想来京城看升国旗,听京剧。”
他手指了指这宽敞的院子。
“这儿,就是您在皇城根底下的家。”
沈幼微站在原地。
看着丈夫那高大挺拔的背影。
心跳快得要蹦出嗓子眼。
她知道,这个男人所做的每一个决定,都带着那种横扫一切的底气。
她闭上嘴,不再劝了。
下午两点半。
一辆政府牌照的黑色轿车停在四合院门口。
老马满头大汗地跑下来。
手里高高举着一个崭新的大红本。
“陈总!办妥了!”
老马激动得声音都劈了叉。
他这单的提成,够他吃好几年了。
“房产局的领导听说您全款买房,一路绿灯,特批加急办的!”
陈牧海接过那个红本本。
翻开。
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沈幼微的名字。
他满意地合上。
随手揣进兜里。
“走。”
陈牧海推起轮椅。
“回东极镇。”
他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,眼底闪过一丝温情。
“该回去,跨年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