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牧海盯着断裂的钢丝网边缘,瞳孔缩紧。
那茬口平滑,泛着冷幽幽的金属光泽,绝不是水流冲刷能搞出来的动静。
他搓了搓沾满海水的橡胶手套,往前跨出半步。
“叫什么魂,破块皮也值得你嚎丧。”他踢了虎子脚踝一记。
“滚去医务室抹点碘伏,别杵在这儿碍眼。”
虎子捂着冒血珠的食指,连滚带爬从水坑里爬起身。
“不是……哥,这玩意儿邪门啊!那尾巴抽过来,跟钢鞭似的,震得我骨头缝直泛酸。”
他一边倒吸凉气,一边往后躲,生怕那网兜里的暗金带鱼再蹦跶出来。
陈牧海没理他,弯腰拎起一只加厚工程塑料桶,直接兜底扣住那几条发光的鱼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塑料桶底砸中防滑钢板。
里头的鱼尾疯狂拍打桶壁,震得陈牧海虎口一阵发麻。
他甩了甩酸胀的手腕,扭头冲张海柱交代:“弄个带盖的活水箱装起来,别让人瞧见。”
隔天清晨,镇子外的土路卷起漫天黄龙。
一辆黑色奔驰轿车底盘磕着碎石,一路火花带闪电地扎进加工厂前院。
车门被人从里头粗暴推开。
楚天阔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,挪动着肥胖的身躯钻出车厢。
他手里攥着条白毛巾,胡乱抹着额头冒出的虚汗。
“哎哟我的老腰……老陈你这破路什么时候修修,颠得我昨晚吃的烧烤全翻到嗓子眼了。”
另一侧车门,苏若冰踩着细高跟落地。
她那套深灰色职业套装压出几道褶皱,脸色透着长期熬夜的青灰。
细长的手指按压着太阳穴,苏若冰眉头微蹙,踩着高跟鞋的脚步略显虚浮。
“陈总电话里说弄到了新货?我连夜把海越楼的季度会推了,希望这趟没白跑。”
陈牧海正站在露天搭建的临时灶台前。
他脱了外套,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处,腰间系着条沾了油星的围裙。
左脸颊还蹭了一抹黑灰,看着像个刚出摊的夜市小贩。
“急什么,先坐。老郑,给两位老板泡壶热茶。”
陈牧海手握锅铲,掀开面前那口大铁锅的木锅盖。
白色的蒸汽瞬间升腾,在冷空气里炸开。
一股难以形容的鲜香,顺着蒸汽直往人鼻孔里钻。
没有半点海鲜常有的腥气,反倒带着某种清甜的草木香。
楚天阔抽了抽鼻子,原本因为晕车萎靡的精神瞬间提振,肚子不争气地打起鼓。
他垫着脚尖往锅里瞅:“老陈,你炖的什么宝贝?光闻味儿我哈喇子都快收不住了。”
陈牧海拿抹布垫着手,端出一个青花瓷盘,搁在院子中间那张缺腿的八仙桌表层。
盘子里躺着三条蒸熟的鱼,连葱姜丝都没放。
那鱼肉晶莹剔透,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状。
哪怕熟透了,鱼皮边缘隐约还泛着淡淡的暗金纹路。
“尝尝。小心烫。”陈牧海扯下围裙,拉开条板凳坐下。
苏若冰狐疑地捏起筷子,夹了一块腹部鱼肉。
刚触碰到鱼皮,筷子尖传来一种仿佛夹着软糖的惊人弹力。
她送入口中,甚至没来得及咀嚼。
鱼肉接触舌尖的瞬间,直接化作一股热流滑进食道。
苏若冰动作僵住。
筷子“吧嗒”掉在桌面,溅起几滴汤汁。
那股热流顺着胃部迅速向四肢百骸蔓延,紧绷的神经像是被浸泡在温泉里。
连续半个月熬夜堆积的偏头痛,竟在几秒钟内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她猛地睁大双眼,呼吸频率瞬间加快,胸口剧烈起伏。
那张向来冷若冰霜的脸,此刻浮现出一种异样的潮红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物种?里面加了中药?”
苏若冰声音发颤,双手按住桌沿,指关节用力到失去血色。
旁边,楚天阔已经连吞了三块鱼肉,烫得直吐舌头。
“卧槽!老陈!这鱼刺是软的!嘎嘣脆,嚼着像吃骨肉相连!”
胖子满嘴流油,双眼放光,整个人容光焕发,哪还有半点晕车的萎靡样。
“老子感觉现在能绕着码头跑十圈都不带喘气的!”
陈牧海掏出纸巾,慢条斯理擦掉脸颊那道黑灰。
“没加药,纯清蒸。我管它叫海龙皇。你们觉得,这玩意儿扔到市面,能听个响不?”
苏若冰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心头那股翻江倒海的震撼。
她看向陈牧海的眼神彻底变了。
原本只当他是个有手腕的供货商,可现在,那眼神里掺杂了无法掩饰的敬畏。
甚至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悸动。
“听响?陈总,你太低估这东西的杀伤力了。”
苏若冰指尖点着桌面,商业思维疯狂运转。
“那帮惜命的富豪,每天大把钞票砸进疗养院。这种吃一口就能延年益寿的食材,根本不能按条卖!”
她语速越来越快,眼底闪烁着野心的火苗。
“包装成顶级药膳。每天限量三条。起拍价,一万一条!少一个子儿都不卖!”
楚天阔被这数字吓得打了个嗝:“一……一万?抢钱啊这是?谁吃得起?”
“你懂什么!越贵,那帮有钱人越觉得是神药!”苏若冰转头死死盯着陈牧海。
可陈牧海压根没听她那些宏大的商业版图。
他正微微低着头,手里拿着把小镊子,小心翼翼地拨弄着半条鱼尾巴。
念念坐在他腿侧,扎着两个冲天辫,两只小脚丫悬空乱晃。
“爸爸,我要吃肚肚那里的肉。”
小丫头指着盘子,咽了口清口水。
“好,爸爸给你挑。乖,张嘴,啊——”
陈牧海夹起一块最嫩的肉,吹散白气,递进女儿嘴里,眼里全是快要溢出来的宠溺。
跟刚才那个杀伐果断的幕后老板判若两人。
苏若冰看着那对父女,心里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。
她赶紧移开视线,端起茶杯战术性喝水,掩饰嘴角的尴尬。
一周后。
省城商界的风向全变了。
海越楼推出了一款名为“深蓝龙皇”的神秘药膳。
起初没人当回事。
直到一个患有严重失眠症的煤老板,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砸了一万块。
吃完当晚,那煤老板睡得雷打不动,第二天红光满面地去巡矿。
消息不胫而走。
富豪圈炸锅了。
海越楼的订座电话被打爆,甚至有人开出十万块天价,只求一条“海龙皇”。
苏若冰死守限量规矩,饥饿营销玩到了极致。
软黄金的名号,彻底在圈子里传开。
这天中午,加工厂办公室。
陈牧海正拿着指甲钳,修剪食指边缘倒刺。
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敲击声。
苏若冰推门而入,手里攥着一份传真文件,脸色难看。
“陈总,出麻烦了。”
她把文件拍在办公桌边缘,语气带着几分焦躁。
“京城那边的圈子也听到风声了。有人越过海越楼,直接查到了咱们镇子的底子。”
陈牧海吹掉指甲屑,收起指甲钳。
“来买鱼的?照规矩让他们去省城排队拿号。”
苏若冰苦笑一声,揉了揉发胀的眉心。
“要是按规矩来,我就不跑这一趟了。”
她撑着桌沿,身体前倾,压低嗓音。
“来的是京城四九城里有头有脸的世家。人家放出话了,不管多少钱,要包圆咱们未来一年的所有海龙皇。”
陈牧海眼皮都没抬,伸手去摸桌角的烟盒。
“包圆?胃口挺大。没告诉他我这儿的规矩?”
苏若冰咬着下唇:“说了。结果对方采购员甩下一句话,说明天世家少爷亲自带人来提货。”
她停顿两秒,呼吸有些发颤。
“那人还说,要是不给货,就让深蓝的船……一辈子出不了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