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长林盯着陈牧海身后的那些黑衣大汉。他活了六十年,没见过这阵势。
张桂芳把围裙揪成一团。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沈幼微扑进张桂芳怀里。“妈,让你担心了。牧海工作忙,这不刚包了架飞机赶回来。”
大伯母站在门边,两条腿像踩在棉花上,直打摆子。
张海柱迈着大步走进院子。
他吸了吸鼻子。院子里的劣质酒精味让他打了个响亮的喷嚏。
“阿嚏!”
张海柱揉了揉鼻子。转头冲着门外挥手。
“搬进来!都小心点,碰坏了你们赔不起!”
十个黑衣保镖排成一列,鱼贯而入。
每人手里都捧着红木盒子。木料厚实,压得他们手臂肌肉鼓起。
皮靴踩在水泥地上,发出整齐的闷响。咚,咚,咚。
保镖们走到主桌旁,把红木盒子一字排开,放在旁边的两张空桌上。
张海柱伸手,掀开第一个红木盒子的铜扣。咔哒一声。
盖子打开。一股浓重的泥土和药草味散开。
红色的丝绒垫子上,躺着一株粗壮的野山参。
根须密密麻麻,像老人的胡须一样散开。参体泛着黄褐色的光泽。
村长原本躲在门外,这时候探进半个身子。他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老天爷。这人参……得有上百年了吧!”
村长声音发抖。他平时爱看中药书,有点眼力见。
“这玩意儿,在省城药房里能换一套小洋楼!”
院子里响起一片吸气声。
大伯母咽了口唾沫。喉咙干得像砂纸磨过。
第二个保镖上前。盖子掀开。
里面是几个透明的玻璃罐。装满了暗红色的血燕窝。
燕窝丝丝分明,透着光。散发着淡淡的腥甜味。
接着是第三个、第四个盒子。
成箱的飞天茅台被搬进来。木箱上的红绸带还没拆。
玻璃酒瓶在木箱里碰撞,发出清脆的当啷声。
足足搬了十箱,在主桌旁边垒成了一座小山。
大伯母的儿子大强坐在椅子上。
他看着那座茅台山。再看看自己手边那两瓶散装的茅台。
大强觉得脸上像被人抽了十几个大嘴巴子,火辣辣地疼。
他扯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,胡乱盖在自己的酒瓶上。
动作太慌,胳膊肘碰倒了一个空茶杯。
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。大强缩着脖子,连捡都不敢捡。
他双手夹在两腿中间,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椅子缝里。
张海柱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海哥,寿礼都放这了。”
他声音洪亮。震得旁边的二舅耳朵嗡嗡响。
陈牧海点点头。
他拉开一张红色的塑料椅。椅子腿刮着地面,刺啦响。
“都坐吧。菜凉了,让厨房再热热。”
他抱着念念坐下。沈幼微挨着他。
黑衣保镖们没有入座。
张海柱带着人,像铁塔一样站在院子四周。双手背在身后。
十六桌酒席,没人敢动筷子。
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苍蝇振翅的声音。
刚才那些交头接耳的亲戚,现在全成了哑巴。
大伯母磨蹭着走回自己的座位。
拉椅子的时候,她的手都在抖。
椅子没拉稳,她一屁股坐歪了,差点摔在地上。
大强赶紧扶了她一把。“妈,你慢点。”
大伯母坐下后,大口喘气。
她偷偷瞄了一眼那株野山参。眼睛里满是贪婪和恐惧。
那可是能换一套房子的东西。
她想起自己刚才说陈牧海连几十块钱车票都掏不起。脸上一阵红一阵白。
沈长林看着满桌子的菜。
他端起酒杯,手稳了一些。杯子里的酒液微微晃动。
“牧海,来,爸敬你一杯。你们能回来,我就高兴。”
陈牧海赶紧站起来。端着茶水。他今天开直升机,不喝酒。
“爸,我以茶代酒。祝您福如东海。”
他把杯沿压得低低的,碰了碰沈长林的酒杯。叮。
仰头一饮而尽。喉结滚动。
席间的气氛稍微活络了一点。
二舅夹了一块凉透的红烧肉。肥肉上的油都凝固了,泛着白花花的荤油。
他嚼着肉,眼神不住地往陈牧海身上瞟。
他想起自己刚才说的那些酸话,后背出了一层冷汗。汗水贴着衬衫,黏糊糊的。
二舅端起那个缺口的搪瓷茶缸。
里面倒满了白酒。
他站起身,大腿碰到了桌沿,桌子晃了一下。汤汁洒出来几滴。
“牧、牧海啊。”
二舅挤出一脸笑。脸上的横肉挤在一起,像个包子。
“二舅刚才喝多了,胡言乱语。你别往心里去。二舅这杯干了,当赔罪。”
陈牧海正拿着纸巾,给念念擦嘴角的油渍。
他停下手里的动作。
把纸巾扔在桌上。抬起眼皮,看向二舅。
陈牧海没有说话。
他的目光很平静。没有怒火,没有嘲讽。
就像看着一件没有生命的死物。带着一种让人窒息的寒意。
二舅被这目光一扫。
手里的茶缸顿时变得有千斤重。
他张了张嘴,原本准备好的套近乎的话,卡在嗓子眼。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手一抖。
茶缸倾斜。白酒洒了出来,泼在二舅的手背上。
酒精蛰得皮肤生疼。他赶紧放下茶缸,缩回手。
二舅涨红了脸,干笑两声,灰溜溜地坐下了。
大伯母坐在对面。
她看着那垒成山的茅台,心里像猫爪子在挠。
以前她最看不起这个穷渔民,现在人家开着飞机回来贺寿。
这大腿,今天必须得抱上。就算拉下这张老脸也得抱。
大伯母咬了咬牙,端起一个一次性塑料杯。
里面倒了小半杯便宜白酒。
她站起来。双腿像踩在棉花上,软绵绵的使不上劲。
“牧海,幼微。”
大伯母挪动脚步,绕过大半个桌子。
走得太急,鞋尖踢在一条板凳腿上。
她踉跄了一步,伸手扶住桌沿,勉强稳住身形。
“大伯母以前……嘴碎。不会说话。得罪了你们。”
她走到陈牧海身边。满脸堆笑。粉底因为出汗,在脸上糊成一团。
“大伯母敬你一杯。祝你和幼微百年好合。以后大强在省城,还得靠你多提拔提拔。”
陈牧海靠在椅背上。双手交叉放在腹部。
他没有去碰桌上的塑料杯。
只是微微侧过头,看着大伯母。
一阵微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尘土。
大伯母举着塑料杯。胳膊悬在半空。
陈牧海的眼神很冷。像冰川底下的海水。
没有任何温度。
大伯母被这眼神盯着。
呼吸瞬间乱了。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,喘不上气。
她觉得自己的伪装在这个年轻男人面前,被剥得干干净净。
那些小心思,像太阳底下的臭水沟一样显眼。
陈牧海还是没出声。
他不骂人,也不发火。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。
大伯母的额头上冒出大颗大颗的汗珠。
汗水流进眼睛里,杀得眼球生疼。她连眨眼都不敢。
举着杯子的手,剧烈颤抖起来。
塑料杯里的白酒来回晃荡。
“牧、牧海……”
大伯母舌头打结了。她想把杯子收回来,胳膊却僵硬得不听使唤。
手腕一阵抽搐。
塑料杯被她捏扁了。
大半杯白酒直接泼了出来。
哗啦。
全浇在大伯母的大红绸缎裤子上。
裤裆处湿了一大片。散发着刺鼻的酒味。
“哎哟!”
大伯母惊叫一声。手一松,塑料杯掉在地上。
她慌乱地拍打着裤子上的酒水。越拍越狼狈。
陈牧海收回目光。
他拿起筷子,给沈长林夹了一筷子鱼肉。
放在老人的碗里。
“爸,吃鱼。凉了有腥味。”
陈牧海的声音恢复了温和。
沈长林端着碗,眼眶红了。老头低着头,扒了一大口白米饭。
大伯母像个小丑一样站在旁边。
走也不是,留也不是。
裤裆上的酒水冰凉,贴着皮肤。她难堪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大强看不过去了。
他低着头跑过来,拽住大伯母的胳膊。
“妈,别丢人现眼了。赶紧回去坐着。”
大伯母任由儿子拽着。
像个木偶一样回到座位。
她死死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。再也不敢往主桌那边看一眼。
院子里的其他亲戚,全都缩着脖子。
拿筷子的手僵在半空。
谁也不敢再端起酒杯。
谁也不敢再说半句闲话。
沈幼微看着身边这个男人。
她想起以前回娘家时,这些人阴阳怪气的嘴脸。
再看看现在,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喘的样子。
她眼眶发热,鼻尖泛酸。
沈幼微在桌子底下,悄悄伸出手。
抓住了陈牧海的衣角。用力握紧。
陈牧海反手包住她有些冰凉的手指。
大拇指在她的手背上搓了两下。
张海柱站在门口。
他打了个哈欠,看着院子里那帮缩头乌龟。
这帮见风使舵的小人,连让海哥开口骂一句的资格都没有。
单单是坐在这儿。
那股气场就压得他们抬不起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