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的風徹底停了。
空氣里彌漫著紅燒肉凝固的葷油味。
十幾桌親戚像泥塑一樣坐在長條凳上。沒人說話。
陳牧海坐在主桌前。
他沒有看隔壁桌的大伯母一眼。
他拿起桌上的一包濕巾,撕開包裝。抽出一張。
低著頭,他抓過念念沾著油漬的小手。
一點一點擦拭著小丫頭的手指。
念念晃著兩條腿,眼楮盯著桌上的一盤拔絲地瓜。
“爸爸,我想吃那個甜甜的。”
小丫頭指著盤子,咽了一口口水。
陳牧海把髒紙巾扔在桌上。他拿起干淨的筷子。
夾起一塊拔絲地瓜,扯出長長的糖絲。
他在一碗涼白開里過了一下,放在念念的碗里。
“吃吧,別燙著。”他聲音很輕。
做完這些,陳牧海轉過頭。
他看向坐在主位上的沈長林。
老丈人穿著暗紅色的唐裝,身子挺得筆直,但顯得很僵硬。
沈長林的一雙手搭在膝蓋上。
粗糙的手指不安地搓著褲腿的布料。
他活了大半輩子,是個老實巴交的漁民。今天這陣勢,把他嚇著了。
直升機,黑衣保鏢,成箱的茅台。
還有那些價值連城的野山參。
沈長林覺得這一切像做夢一樣。他不習慣,更覺得局促。
陳牧海把老丈人的局促看在眼里。
他站起身。身下的塑料椅子發出刺啦一聲輕響。
陳牧海轉頭,看向站在幾步外的張海柱。
“柱子,把那箱茅台開了。”
陳牧海指了一下壘成小山的木箱。
張海柱應了一聲。他走過去,從腰間抽出一把戰術匕首。
匕首的刀背卡在木箱的縫隙里。
用力一撬。嘎巴一聲脆響。
木箱蓋子翹了起來。幾根鐵釘崩落在水泥地上。
張海柱掀開蓋子。
里面整整齊齊碼著白瓷瓶。紅色的飄帶在瓶口系著。
他拿出一瓶,大步走回主桌。雙手遞給陳牧海。
陳牧海接過酒瓶。
他沒有坐下。就這麼站著,手指扣住紅色的塑料封口。
用力一撕。塑料條斷開。
他擰開白色的瓶蓋。
一股濃烈的醬香味瞬間飄了出來。
酒香醇厚,直接蓋過了院子里的劣質酒精味。
隔壁桌的二舅聞到這味道,喉結劇烈滑動了一下。
他偷偷看了一眼那瓶酒。
又趕緊低下頭,盯著自己面前的空碗。
陳牧海拿著酒瓶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繞開椅子,來到沈長林身邊。
他彎下腰。腰背彎出一個很低的弧度。
陳牧海個子高,他幾乎是半蹲著身子。
右手握著酒瓶,左手托著瓶底。
這是一個晚輩給長輩倒酒的標準姿勢。
沈長林面前放著一個三錢的白瓷酒杯。
陳牧海把瓶口對準杯子。
清澈的酒液流了出來。砸在杯底,濺起幾點酒花。
“牧海……你坐,你坐下……”
沈長林慌了。他趕緊站起來。
膝蓋撞在桌子邊緣,震得桌上的碗筷直響。
一個開著直升機、帶著保鏢的集團老板。
剛才一個眼神就把大伯母嚇得尿褲子的閻王。
現在像個最普通的農家女婿一樣,彎著腰給他倒酒。
沈長林伸出雙手,想去接陳牧海手里的酒瓶。
陳牧海空出左手,輕輕按在沈長林的肩膀上。
手掌溫熱。力道不大,卻很穩。
“爸,今天您過壽。您最大。您坐著。”
陳牧海的聲音溫和。
他把沈長林按回椅子上。手里的酒瓶沒停。
酒杯滿了。酒液微微高出杯沿,因為張力沒有溢出來。
俗話說,酒滿敬人。
陳牧海收起酒瓶。他又拿過自己的空玻璃杯。
給自己倒了滿滿一大杯。足足有二兩半。
放下酒瓶。
陳牧海端起玻璃杯。他看著沈長林。
沈長林趕緊端起那個三錢的小白瓷杯。
手抖得厲害。
酒液晃蕩出來,灑在他的大拇指上。他顧不上擦。
陳牧海舉著杯子,往前送了送。
兩只杯子靠近。
叮。
一聲脆響。
陳牧海的手腕猛地往下一沉。
他玻璃杯的杯口,直接磕在沈長林白瓷杯的最底部。
杯沿壓得極低。這是一種刻在骨子里的謙卑和敬重。
沈長林看著那只壓在底下的玻璃杯。
眼眶瞬間紅了。眼球上布滿了血絲。
“爸,這些年您受累了。幼微跟著我,以前沒少吃苦。”
陳牧海看著老人的眼楮。
“這杯酒,我敬您。祝您六十大壽,身體健康。”
說完,陳牧海沒有廢話。
他仰起頭。手腕一翻。
二兩半的白酒,像喝水一樣直接倒進喉嚨里。
喉結上下快速滾動。
辛辣的酒液順著食道燒進胃里。火辣辣的疼。
他沒有皺眉。呼出一口濃重的酒氣。
陳牧海把玻璃杯翻轉過來。
杯口朝下。一滴酒都沒有滴出來。
他看著沈長林,臉上帶著笑意。
“爸,生日快樂。”
沈長林盯著陳牧海。
他嘴唇哆嗦著。滿臉的皺紋擠在一起。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
沈長林連說了兩個好字。聲音帶上了哭腔。
他舉起手里的白瓷杯。送到嘴邊。
老頭一仰脖子,把酒悶了進去。
酒太烈,他喝得太急。
“咳咳咳!”
沈長林劇烈咳嗽起來。臉憋得通紅,額頭上的青筋都凸出來了。
張桂芳坐在旁邊,趕緊放下筷子。
她伸手給老伴拍打後背。順氣。
沈長林一把擋開張桂芳的手。
他把白瓷杯重重磕在桌面上。
咳嗽牽動了淚腺。幾滴渾濁的老淚順著眼角流下來。
水珠砸在暗紅色的唐裝上,暈開一點深色的水漬。
沈長林胡亂用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眼楮。
他看著陳牧海。又看看旁邊端莊的沈幼微。
再看看旁邊那壘成山的茅台,和百年野山參。
他想起大嫂剛才嘲笑他女婿連幾十塊車票都掏不起。
想起這些年,因為家里窮,在親戚面前抬不起頭的日子。
沈長林的後背,慢慢挺直了。
那件勒脖子的唐裝,似乎也不那麼難受了。
他吸了一下鼻子,深吸了一大口空氣。
“好女婿。我沈長林這輩子,值了!”
老頭大喊了一聲。
聲音很大,在安靜的院子里傳出去老遠。
坐在不遠處的大伯母,嚇得縮了一下脖子。
她低著頭,死死盯著自己褲襠上的水漬。
大強把頭埋在胸口,手機屏幕早黑了,他還在上面亂劃。
沈幼微看著父親挺直的脊背。
看著他眼角的淚水。
她的鼻尖發酸。視線模糊了。
她拿起桌上的一張紙巾,轉過頭,按在眼角上。
偷偷擦掉眼淚。
陳牧海拉開椅子,坐回座位。
他伸手,從桌子底下握住沈幼微的手。
女人的手指有些涼。他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,搓了兩下。
沈幼微轉過頭,看著他。眼眶紅紅的。
她咬著嘴唇,沒說話。反手抓緊了他的大拇指。
陳牧海拿起一雙公筷。
他伸向桌子中間的那盤清蒸鱸魚。
魚肉有些涼了,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膠質。
他挑開魚皮。夾了一塊最嫩的魚肚肉。
放在沈長林的碗里。
“爸,吃菜。壓壓酒氣。”
陳牧海放下公筷。
他又拿起酒瓶,給張桂芳面前的杯子倒了一點點酒。
“媽,您也喝一點。這些年您操持家里,辛苦了。”
張桂芳慌忙擺手。
“我不喝酒,我喝不慣這個。”
她眼淚也下來了。用圍裙擦著臉。
“牧海啊,只要你和幼微好好的,媽就什麼都不求了。”
陳牧海笑著點頭。“您放心,以後只有好日子。”
念念坐在陳牧海旁邊。
小丫頭看大人都在干杯。她也坐不住了。
她端起自己面前的塑料杯。里面裝滿了橙汁。
她站起來,小手捧著杯子。
“外公!念念也敬你!祝外公天天吃大肉,長命百歲!”
童言無忌。脆生生的聲音打破了院子里的沉悶。
沈長林破涕為笑。
老頭臉上的皺紋全舒展開了。像一朵老菊花。
他趕緊端起空酒杯,在念念的塑料杯上踫了一下。
“好!外公謝謝念念!外公長命百歲,看著念念長大!”
院子里的氣氛,終于活泛了一點。
但這種活泛,僅限于主桌。
其他十五桌親戚,依舊像木頭人一樣。
他們看著陳牧海給老丈人倒酒,看著他夾菜。
每個人心里都五味雜陳。
二舅看著面前那盤涼透的豬頭肉。
他覺得嘴里發苦。
這個陳牧海,剛才對他們冷得像冰塊,看一眼都能把人凍死。
現在在老丈人面前,卻溫和得像個最本分的農家小伙。
倒酒,夾菜,敬長輩。規矩守得滴水不漏。
這種極端的反差,讓二舅心里更加畏懼。
他知道,陳牧海不是沒脾氣。
他只是把所有的柔和與尊重,都留給了自己的家里人。
外人?在陳牧海眼里,連個屁都不是。
大伯母偷偷抬起頭。
她看著沈長林紅光滿面的臉。看著他挺直的腰板。
她心里一陣抽搐,嫉妒得發狂。
但她不敢表現出來。連一絲一毫的怨氣都不敢有。
門口站著的那些黑衣保鏢,正像盯賊一樣盯著他們。
直升機還在村口停著。
大伯母低下頭,拿起筷子。
夾了一根咸菜,塞進嘴里。
咸菜很咸,她嚼了兩下,咽了下去。味道比黃連還苦。
沈長林端起飯碗。
他大口扒著白米飯,吃著女婿夾的魚肉。
魚肉雖然涼了,有些腥。
但他覺得,這是他這輩子吃過最香的一頓飯。
老頭嚼著飯,眼淚又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轉。
他使勁吸了吸鼻子。
抬頭看著頭頂的太陽。
陽光刺眼。他眯起眼楮。
腰桿挺得更直了。
沈長林覺得,這輩子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