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海柱扑在玻璃钢甲板上。
他双手死死抓住陈牧海的肩膀,用力摇晃。
“海哥!你醒醒!”张海柱的嗓子劈了,带出浓重的哭腔。
陈牧海觉得脑子里插了一根生锈的钢筋。
像是有人拿着铁锤,一寸一寸往他头骨里砸。
他闷哼一声。张开嘴,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。
唾沫喷在甲板上,红得刺眼。
“别摇了。”陈牧海睁开眼。
清晨的阳光刺得他眼仁生疼。他眯着眼睛,抬手挡了一下光。
“再摇,骨头散架了。”他的声音哑得像粗砂纸磨过铁板。
张海柱吸了一下鼻子。赶紧松开手。
这铁塔汉子在裤腿上胡乱抹掉手心的冷汗。
“你吓死我了!甲板上全是血,我还以为你遇上水鬼了!”
楚天阔的渔船靠了过来。
两艘船撞在一起,发出砰的一声闷响。水花溅在船舷上。
胖子手脚并用爬上快艇。西装扣子崩掉了一颗,滚进海里。
“老陈!你没事吧!”楚天阔大口喘着粗气。
陈牧海撑着冰冷的铁栏杆。他慢慢站起来。
双腿像灌了铅,膝盖打着哆嗦。
他咬紧后槽牙,强行稳住重心。
“死不了。”陈牧海看了一眼周围的海面。
水是蓝的。清澈见底。水底的白沙反着太阳光。
几条变肥的石斑鱼在船底游过,鱼尾拍打出细小的水花。
危机解除了。系统的深渊虹吸模式把毒素抽了个干干净净。
代价是他现在的脑神经痛得像要裂开。
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“回岸上。”陈牧海转过头,声音发沉。
东极镇加工厂。
办公室里的折叠铁床拉开了。帆布床面发出吱呀的弹簧声。
陈牧海坐在床沿。他拿一条湿毛巾胡乱擦掉下巴上的血迹。
毛巾扔在旁边的搪瓷盆里,清水瞬间染成淡红色。
老郑端着一杯温糖水走进来。
老头走路带风,胶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。
“老板,喝口水。压压惊。”老郑双手把玻璃杯递过去。
陈牧海接过来。仰起脖子,一口气灌下半杯。
温热的糖水流进胃里。驱散了身体里残存的阴冷。
“外头怎么样了?”陈牧海把水杯搁在铁桌上。杯底磕碰铁皮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活了!全活了!”老郑一拍大腿,满脸的皱纹笑开了花。
“吴学究那老头,拿着仪器在海边测了八百遍。毒素干干净净!”
楚天阔拉开椅子坐下。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尖锐的动静。
“老陈,你昨晚到底干啥了?”楚天阔死死盯着陈牧海。
“你一个人开着船出海。今天水就清了。”
楚胖子压低声音。脸上的肥肉挤在一起。
“你是不是有什么秘密武器?”
陈牧海摸出风衣口袋里的烟盒。
他抽出一根烟,咬在嘴里。手伸进裤兜找打火机。
“哪来的秘密武器。”陈牧海含糊地说了一句。
老郑凑过来。老头一脸神秘。
“老板,您就别瞒着咱们了。我都猜到了。”
陈牧海动作一顿。他看着老郑。
“你猜到什么了?”
老郑双手用力一拍。“您肯定是花了大价钱,从国外买了解毒的特效药!”
“对!昨天您一个人出海,肯定是把药倒进水里了!”老郑语气笃定。
楚天阔恍然大悟。胖子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。震得水杯直晃。
“难怪!能在一夜之间净化几百万吨海水,这药得多少钱啊!”
楚天阔倒抽一口冷气。牙齿缝里吸进一股凉风。“几千万?还是上亿?”
陈牧海没说话。
他摸到了黄铜打火机。咔哒一声,点燃了香烟。
辛辣的烟雾冲进肺里,脑子里的刺痛感稍微缓解了一点。
既然他们这么想,那就顺着这个理由。系统的秘密烂在肚子里最安全。
“钱的事,你们别管。”陈牧海吐出一口白雾。
烟雾在办公室里散开。
“只要这片海能养活人就行。”
就在这时。
加工厂外头,传来一阵嘈杂的动静。
起初是杂乱的脚步声。成百上千双鞋底踩在泥水里,吧唧吧唧的。
接着是各种说话声、女人的抽泣声、小孩的叫唤声。
声音越来越大。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涌向厂区大门。
张海柱推开办公室的木门。
门板狠狠撞在墙上,发出一声巨响。墙皮掉下几块白灰,砸在地上。
“海哥!”张海柱喘着粗气。
他指着门外。手指头都在发抖。
“全镇的人都来了!把咱们大门堵死了!”
陈牧海皱起眉头。
他站起身。腿还有点发软,他伸手扶了一下桌角。
“去看看。”
陈牧海夹着烟,大步走出办公室。皮鞋踩在走廊的水泥地上,声音沉稳。
上午的阳光很亮。
海风吹进厂区,带着一股新鲜的海带咸味。
陈牧海走到加工厂的大铁门前。
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。
铁门外。宽阔的泥土地上。
挤满了人。黑压压的一大片。
几百号渔民。男女老少。拖家带口。全来了。
男人们穿着沾满干涸鱼鳞的破皮衣。脚上蹬着高筒胶鞋。
女人们怀里抱着孩子。眼眶红肿,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。
最前面站着的,是老钟叔。
老钟叔额头上缠着一圈白纱布。那是昨晚在防波堤上磕破的。
纱布中间透着一团殷红的血迹。
他双手端着一个红色的塑料盆。
盆里装满了活蹦乱跳的对虾。虾壳透明,个头比手掌还大。
虾尾拍打着盆底,啪啪作响。水珠四溅。
陈牧海跨出门槛。
他的皮鞋踩在泥地上。踩碎了一块干结的泥巴。
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。只剩下风吹过厂房铁皮屋顶的呼啦声。
几百双眼睛死死盯着陈牧海。
那眼神里,带着一种狂热的感激。灼热得烫人。
老钟叔往前走了一步。
他手抖得厉害。塑料盆里的海水晃荡出来,洒在裤腿上。
“陈老板。”老钟叔开口。
声音嘶哑。像砂纸磨在粗糙的木板上。
“海里的鱼虾,全活了。一条都没死。”
老钟叔把手里的塑料盆往前递了递。
“我们都听说了。您昨晚一个人出海,倒了国外的特效药。”
老头吸了吸鼻子。鼻翼剧烈扇动。
“楚老板说,那药贵得吓人。要几个亿。”
人群里发出一阵压抑的抽泣声。
一个黑瘦的汉子红着眼眶,大声喊。
“陈老板!那是您用来盖学校的钱啊!您为了救咱们,把家底全掏空了!”
汉子用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眼睛。
“这可是救命之恩!咱们东极镇的人,世世代代都还不清!”
一个抱孩子的妇女跪在地上,捂着脸哭出了声。
哭声传染开来。人群中响起一片吸溜鼻子的声音。
陈牧海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。
烟灰断了一截,掉在风衣的布料上。他没伸手去掸。
他看着眼前这些淳朴的乡亲。看着他们因为风吹日晒而粗糙的脸。
“老钟叔,药没那么贵。大家不用放在心上。”
陈牧海往前走去。
“海没事了就行。大家都散了吧,回去整理鱼排。”
他话还没说完。
老钟叔突然把手里的塑料盆往旁边一放。
塑料盆底撞着地上的石块,水花四溅。对虾跳了出来,落在泥地里蹦跶。
老头双膝一软。
噗通。
膝盖重重砸在坚硬的水泥地上。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。
老钟叔直挺挺地跪了下去。
他双手伏地,额头贴着沾满泥水的地面。泥水弄脏了他的白发。
“给陈老板磕头!”老钟叔扯着嗓子大喊。
这一声喊,就像是点燃了引线。
黑压压的人群,像被风吹倒的麦子。
齐刷刷地倒了下去。
噗通!噗通!
几百个膝盖砸在地面的声音连成一片。
像是在地上打了一记沉闷的惊雷。震得陈牧海脚底板发麻。
男人们跪下。女人们跪下。老人也跟着跪下。
甚至连那些几岁大的孩子,也被大人按着后脖颈,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。
衣服沾满烂泥,没人去管。
“谢陈老板救命之恩!”
几百人异口同声。声音在东极镇的上空回荡。
声浪巨大的冲击力,震得加工厂的铁皮大门嗡嗡作响。
哭声、喊声混在一起。震耳欲聋。
陈牧海站在原地。
他愣了半秒钟。
胸口剧烈起伏。心脏在肋骨下砰砰狂跳。
他猛地吸了一口烟。
辛辣的烟草在肺里烧了一把火。
陈牧海一把将没抽完的香烟从嘴里扯下来。
狠狠扔在地上。
带着火星的烟头掉进水坑里。滋啦一声,冒出一缕白烟,熄灭了。
他大步冲了过去。
黑色的风衣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皮鞋踩着水洼,泥水溅在西装裤腿上。他没管。
他两步跨到老钟叔面前。
陈牧海弯下腰。
双手一把抓住老钟叔的胳膊。指节用力到泛白。
“老钟叔!起来!”
他双臂肌肉绷紧,用力往上提。
老钟叔死死趴在地上。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泥地上。不肯起。
“牧海!你受得起!你救了全镇人的命啊!”
老头哭喊着,脑袋还要往泥地里磕。泥水糊住了他的眼睛。
陈牧海的后槽牙咬得咯咯响。
他不管老头的挣扎。双手发狠。
一股蛮力爆发,硬生生把老钟叔从地上架了起来。
老头的腿发软站不住,陈牧海就用肩膀死死顶住他。
“柱子!老郑!”
陈牧海扭头大吼。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爆了出来。
“把他们全给我拉起来!谁敢再跪,老子以后不收他的鱼!”
张海柱和老郑赶紧冲进人群。
两人七手八脚地去拽地上的渔民。
“起!快起!海哥发火了!”张海柱提着一个汉子的衣领往上拽。
陈牧海架着老钟叔。
他转过身,面对着几百号还跪在泥地里的乡亲。
他的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。
胸口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。
“都给我站起来!”
陈牧海扯开嗓子怒吼。声音盖过了所有的哭泣声和风声。
他死死盯着这些人。
“我陈牧海也是东极镇的种!不兴这一套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