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。
海风带着凉意,吹散了防波堤上的晨雾。
吴学究走在最前面。他那件白大褂沾满红色的泥污,下摆干透了,变得硬邦邦的。
老头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塑料桶。桶底撞着膝盖,发出沉闷的咚咚声。
他双眼布满血丝。昨晚一夜没合眼。
他是来收尸的。准备采集最后的毒性样本。这份报告交上去,东极镇的养殖业就彻底判了死刑。
楚天阔跟在后面。胖子喘着粗气,西装外套搭在肩膀上。
老郑抱着账本,眼眶肿得像核桃。
三人走到防波堤边缘。吴学究停下脚步。
他抽了抽鼻子。
没有臭鸡蛋味。硫磺味也散了。空气里只有海带的咸腥。
吴学究低头往下看。
他手一抖。塑料桶掉在水泥地上。玻璃试管磕碰,叮当乱响。
水是蓝的。蓝得透亮。
水下几米深的地方,白色的沙粒看得一清二楚。
几只寄居蟹在沙堆上慢吞吞地爬。
没有死鱼。没有红色毒藻泥。那层恶心的油脂也不见了。
楚天阔挤过来。他探头往下看。
胖子张大嘴。下巴仿佛要掉进海里。
他揉了揉眼睛,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。
“哎哟。”楚天阔疼得直抽气。“老郑,你打我一巴掌。我是不是在做梦?”
老郑没理他。老头丢下账本,趴在防波堤边缘。
吴学究跪在地上。水泥地硌着膝盖骨,他没察觉。
他抓起地上的水质检测仪。把探头甩进海里。
滴。屏幕亮起绿光。
神经毒素:0。溶解氧:满格。微量元素指标全部爆表。
“坏了。机器进水短路了。”吴学究嗓子干劈了。
他拍着检测仪的外壳。砰砰响。
把探头拔出来,用袖子使劲擦了擦,再次扔进水里。
还是0。
水面哗啦响了一声。
一条石斑鱼跃出水面。尾巴拍打水花,水滴溅在吴学究的脸上。
石斑鱼肥了一大圈。鱼鳞泛着健康的光泽。它落回水里,游得飞快。
接着,第二条,第三条。
海面像开了锅。成群的对虾在水下弹跳。
虾壳透明,个头比男人的拇指还粗。活力大得惊人。
吴学究趴在地上。他把手伸进冰冷的海水里。
捧起一捧水,凑到鼻子底下。
没有异味。
他伸出舌头,舔了一下水。
咸的。带着淡淡的甘甜。那是微量元素充足的深海水才有的味道。
老头剧烈咳嗽起来。他双手揪着头发,把几根稀疏的白发硬生生扯断。
“反了。生物学规律全反了。”吴学究跪在泥水里,又哭又笑。
“几个小时前还是死海!神经毒素怎么可能一夜之间降解!”
他指着水里乱蹦的鱼虾,手抖得像筛糠。
“这水里的微量元素比例,完美得像实验室调出来的培养液!那可是百万吨级别的海水!谁能一夜之间过滤掉所有重金属?”
楚天阔一巴掌拍在栏杆上。啪。
“科学算个屁!老陈就是科学!”胖子扯着公鸭嗓子嚎。
楚天阔满脸横肉都在发光。“咱们的供货单不用违约了!这品质,价格能翻倍!”
老郑把算盘扔到半空。木头算盘砸在肩膀上,他摸着肩膀直乐。
沙滩上。
老钟叔昨晚没回家。他在海边守了一夜。
听见防波堤上的动静,他掀开帆布门帘钻出来。
老头手里还捏着一条发臭的死虾。
他看了一眼海面。呆住了。
手里的死虾掉在沙滩上。沾满了细沙。
老钟叔用力搓了两下眼睛。眼球搓出红血丝。
他连滚带爬往海边跑。拖鞋掉了一只。
光着脚踩在碎贝壳上。脚底割破了,渗出血丝。他感觉不到疼。
他扑进浅水区。海水打湿了裤腿。
几条小黄鱼绕着他的脚踝游。用嘴啄他的脚趾。
“活了……全活了!”老钟叔仰起头,扯着破锣嗓子大喊。
喊声穿透晨雾,传遍了整个码头。
镇上的渔民全被惊醒了。
门被撞开。几百号人衣衫不整地冲出来。
有人拿着捞网。有人提着塑料桶。
大家挤在防波堤上。盯着那片清澈见底的海水。
一个汉子从水里捞起一只梭子蟹。
螃蟹张牙舞爪,钳子比以前粗了一倍。蟹壳硬邦邦的,肉顶得满满当当。
“变肥了!比昨天没毒的时候还肥!”汉子手舞足蹈。
螃蟹夹住他的手指。他疼得直甩手,咧着嘴大笑。眼泪流进嘴里。
“老天爷开眼了!今年的收成保住了!”妇女们抱在一起痛哭。
海平线上,太阳升起来了。
金色的光洒在水面上。水波粼粼。
三连屿方向。一艘破旧的玻璃钢快艇随着海浪飘荡。
快艇的缆绳断了。它就这么静静地停在海沟上方。
楚天阔眯起眼睛。他认出了那艘船。
“老陈在船上!”
胖子指着快艇,嗓门劈了。
“快!开船过去!他昨晚一个人在海里待了一宿!”
张海柱从人群后面挤出来。他手里提着一件军大衣。
他跳上一艘渔船。发动马达。突突突。
渔船冲向快艇。劈开海浪。
楚天阔和老郑也跟着跳上船。
老钟叔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。
他转过身,看着身后的几百个渔民。
老头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。他咬着牙,腮帮子上的肉在抖。
“这命,是陈老板从龙王爷手里抢回来的。”
老钟叔一字一顿地往外吐字。
他转身,看着快艇的方向。
张海柱开着渔船靠近快艇。
他扔出绳套,挂住快艇的船头。用力一拉,两艘船靠在一起。
张海柱跳上快艇甲板。
他的皮靴踩在甲板上,发出吧唧一声。
他低头看。
甲板上,一大摊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涸。
陈牧海倒在驾驶台旁边。脸色煞白,双眼紧闭。
他的手死死抓着铁栏杆。指甲断了半截,指节僵硬。
嘴唇上全被咬破的血痂覆盖。
张海柱的心瞬间揪紧。
他扔掉大衣,扑过去。
“海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