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色的福特全顺面包车停在泥地里。
车门刷地滑开。
许岚穿着黑色冲锋衣,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水坑往前走。
摄像师扛着沉重的机器跟在后面。
两人挤过厂区外欢呼的人群,走进加工厂的大院。
院子里乱哄哄的。老郑正抱着算盘,给渔民登记鱼排的受损面积。
陈牧海站在一辆生锈的叉车旁边。
他刚刚把那身昂贵的黑西装脱了,扔给旁边的虎子。
随手扯过一件厂里发的深蓝色帆布工作服,套在身上。
拉链拉到一半。领口露出里面的白衬衫。
工作服的袖口沾着两块黑色的机油印子。
陈牧海正低着头,嘴里叼着一根烟。
手伸进裤兜,摸索着打火机。
许岚走到叉车前。
她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。拿出国徽打头的记者证,递了过去。
“陈老板。国家台,《风云纪实》栏目组。我叫许岚。”
陈牧海动作一顿。
嘴里咬着的香烟上下晃了一下。
他抬起眼皮,扫了一眼那张记者证。目光在国家台的台标上停了两秒。
“京城来的。”
陈牧海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夹在指间。
“这里乱。去办公室谈。”
他转过身,大步往铁皮板房走去。
楚天阔眼尖。他正拿着个登记本,转头就看见了摄像机上的台标。
胖子倒抽了一口冷气。肚子上的肥肉猛地一抖。
他一把抢过虎子手里的西装外套。
“老陈!你等等!”
楚天阔跑得呼哧带喘。皮鞋踩在水坑里,溅了自己一裤腿泥。
铁皮板房的门半开着。
陈牧海刚拉开折叠铁椅坐下。楚天阔一头撞进门,把西装往他怀里塞。
“快换上!上国家台呢!你这工作服一股子机油味!”
楚天阔急得直跺脚。皮鞋踢着铁桌腿,当当响。
陈牧海皱起眉头。他把西装扔回铁桌面上。
“不换。勒脖子。”
“我的亲哥诶!”楚天阔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脑门上。
“全国人民都看着。你好歹打个领带啊!你这样子像个修车工!”
陈牧海踢了一脚椅子。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刺啦一声。
“我本来就是打鱼的,穿什么西装。”
他看着楚天阔。“老楚,出去。把门带上。”
楚天阔张了张嘴。
看着陈牧海冷下去的眼神,他把话咽了回去。灰溜溜地退了出去。
砰。房门关严了。
许岚坐在对面的小圆凳上。
她仔细打量着陈牧海。
这个传闻中吞了欧洲百年财团的男人,没有穿定制西装。
头发有点乱。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黑色的胡茬。
这和她采访过的那些大企业家,完全不一样。
摄像师打开机器。镜头上的红灯亮起。
“陈先生,我们长话短说。”许岚翻开笔记本。钢笔尖点在纸面上。
“前阵子,您向国家无偿捐献了一船明代国宝。价值上亿。”
许岚看着他。“有人说,您是大善人,是爱国企业家。”
陈牧海摸出黄铜打火机。
咔哒。没打着。
他磕了磕火石。又拨动了一下砂轮。
幽蓝的火苗窜出来,点燃香烟。
他吸了一口,吐出青灰色的烟雾。
“没那么伟大。”陈牧海弹了弹烟灰。
烟灰掉在铁桌面上,碎成粉末。
“老祖宗的东西,洋人拿钱砸我。我嫌他们钱臭。”
许岚愣了一下。
钢笔在纸上顿住,洇出一小团深蓝色的墨水。
这回答太直白了。连一句场面套话都不讲。
她清了清嗓子。
“那欧洲海鲜财团的倾销战呢?听说深蓝集团贴钱保底,差点把资金链打断。”
陈牧海靠着椅背。
“他们跑到我的锅里抢食。”
他指关节敲了两下铁桌面。咚咚。
“我不砸了他们的饭碗,他们还以为东极镇的人好欺负。”
许岚的身体前倾,声音拔高了一度。
“那昨天的赤潮危机呢?”
她盯着陈牧海的眼睛。
“整个东极镇的渔民都在感谢您。您掏空家底接活水,高价收购他们的海产。”
许岚握紧钢笔。“商人都图利。您图什么?”
陈牧海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。
水凉了。他喝了一口。
一片茶叶沫子粘在嘴唇上。他拿手背随意抹掉。
“我喝这片海的水长大。”
陈牧海转头,看着窗外热闹的码头。
“海要是死了,我闺女以后上哪看鱼去?”
他把茶缸重重磕在桌面上。
“乡亲们要是饿死,我这加工厂开着还有什么意思。”
陈牧海转过头,直视摄像机的镜头。
“我不是做慈善。我带他们一起发财,他们给我干活。就这么简单。”
半个月后。周末。
晚上八点整。
国家台黄金档。《风云纪实》准时播出。
京城,某个守卫森严的四合院里。
一位穿着褪色中山装的老者坐在藤椅上。
电视机屏幕闪烁。
陈牧海穿着深蓝工作服,坐在铁皮板房里抽烟的画面,播了出来。
“我不砸了他们的饭碗,他们还以为东极镇的人好欺负。”
电视机里的声音不大。却透着一股子混不吝的血性。
老者端着紫砂茶杯。
他看着屏幕里的陈牧海,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轻轻敲打。
“好小子。”老者喝了一口茶。
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亮光。
“不虚伪。是个带兵的料。”
同一时间。全国各地的电视机前。
无数老百姓看着这个没穿西装的年轻首富。
听着他那句“我嫌洋人的钱臭”。
街头的一家大排档里。
几个光膀子的汉子看着挂在墙上的彩电。
“这才是爷们!”一个汉子把啤酒瓶重重砸在桌子上。酒花四溅。
“老板!以后咱们下酒的海鲜,只认深蓝的牌子!”
节目播出不到十二个小时。
全国震动。
各大报纸的头版头条,全换成了陈牧海的照片。
标题印得极大:《感动全国十大风云人物:守卫深蓝的渔民之子》。
深蓝集团的各地办事处,电话彻底被打爆了。
铃声响成一片。
苏若冰坐在省城的海越楼办公室里。
她面前摆着三部座机。三部电话同时在叫。
她拿起一个听筒,夹在脖子和肩膀之间。
“抱歉,张总,虾粉的订单已经排到明年三月了。真没货。”
刚挂断,她又抓起另一部电话。
苏若冰揉着发酸的脖颈。虽然累得头晕眼花,但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。
东极镇。陈家老宅。
陈牧海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。
他拿着一把水果刀,给念念削苹果。
苹果皮断了。掉在脚边的泥地上。
老郑抱着算盘从门外跑进来。
老头跑丢了一只鞋,光着一只脚踩在碎石子上。
脚底板硌出血印子,他也没察觉。
“老板!破纪录了!”
老郑喘得直翻白眼,双手扶着膝盖。
“省城的加盟商带着现金袋子,把咱们厂区的大门给堵死了!”
老头咽了口干沫。“楚总带人去拦,鞋都被踩掉了两双!”
陈牧海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女儿。
他拿纸巾擦了擦小刀的刀刃。
把刀折叠起来,揣进裤兜。
他正要说话。
砰!
院子的大铁门被人一脚踹开。
门轴锈了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一个高个子老外跌跌撞撞地冲进院子。
是那个洋设计师,大卫。
大卫身上全是泥浆。金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。
他跑得太快,脚底打滑。
噗通一声。摔了个狗吃屎。
大卫的下巴磕在青石板上。破了一块皮,渗出几丝红血丝。
他顾不上疼。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。
他那双蓝眼睛瞪得像铜铃,满脸都是疯狂的兴奋。
“陈!陈先生!”
大卫用蹩脚的中文大喊。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,像个疯子。
“玻璃!海底的玻璃!”
他咽了一大口唾沫,嗓子都喊劈了。
大卫指着三连屿海域的方向。
“恶魔礁水下的玻璃生态罩……最后一块,扣上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