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分钟后。
重型电梯发出一声闷响。叮。
金属门向两侧平滑地滑开。
苏若冰走在最前面。高跟鞋踩在羊毛地毯上，没有声音。
她穿着一套灰色的职业装。刚才在上面处理文件，衣领有些皱。
虎子跟在后面。这憨货打了个大大的哈欠，眼角带着泪花。
老郑抱着算盘，慢吞吞地迈出电梯。
“老楚，大白天的叫我们下来干啥？”虎子揉着眼睛。
“海哥不是说这底下是他的新家吗，咱来凑什么热闹。”
楚天阔没说话。
胖子满头大汗，站在电梯口直喘气。
他刚才在上面把一亿美金的事说了一遍，到现在血压还没降下来。
大厅中央。
陈牧海坐在真皮沙发上。
他手里把玩着一个黄铜打火机。咔哒，咔哒。
盖子开合的声音，在空旷的大厅里很清脆。
黄花梨茶几上，随意地扔着五六个红底金字的本子。
国徽在灯光下反着光。
苏若冰走过去。
她在陈牧海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。
“陈总。欧洲那边的航运线刚理顺，你这突然把核心都叫下来……”
她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红本本。没在意。以为是新注册的执照。
陈牧海停下手里的动作。
打火机放在桌上。当啷。
他往后靠了靠，后背贴着沙发靠垫。
“叫你们下来，认认门。”
陈牧海伸出手。食指点在最上面的一本房产证上。
往外一推。红本顺着玻璃台面滑了出去。
停在虎子面前。
虎子挠了挠后脑勺。
“哥，这啥啊？咱加工厂的先进工作者奖状？”
他咧嘴笑着，伸手把本子拿起来。
手指头沾着点机油，在红皮上印了个黑指纹。
虎子翻开硬纸皮。
他大字不识几个。眼睛盯着上面的几个方块字。
看了半天。
虎子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三连屿水下生态城……一号别墅……”
他念得磕磕巴巴。
读到最后一行。产权人那一栏。
虎子两个字，写得清清楚楚。
啪嗒。
虎子手一松。房产证掉在地上。
他双腿发软，往后退了一步。后腰撞在一盆绿植上。
树叶哗啦啦地晃。
“哥……这……这是送我的？”
虎子嗓子劈了。像公鸭叫。
陈牧海没理他。
他又推出一本。滑向张海柱。
张海柱刚把防暴枪关上保险。枪背在身后。
他往前迈了一步，接住房产证。
翻开。
张海柱低着头。看了足足半分钟。
大厅里没人说话。只听到钛钢玻璃外面，海水涌动的咕噜声。
这铁塔一样的汉子，手开始发抖。
先是指尖抖。接着蔓延到手腕。两条粗壮的胳膊抖得像筛糠。
纸页在手里哗啦哗啦直响。
像得了帕金森。
“海哥。”张海柱咽了口干沫。
喉结剧烈滑动。
他抬起头，那张刀疤脸涨得通红。眼球上全是红血丝。
“刚才那个中东挖石油的，开价一个亿美金买一套。你给撅回去了。”
张海柱声音发颤。
他捏着房产证，指甲把红皮掐出了一个月牙印。
“你现在……把这房子送我了？我这糙汉子，配住这种龙宫？”
老郑在旁边听清了。
老头手里的算盘直接掉在脚面上。砸得脚趾生疼。
他顾不上叫唤。两眼一翻，差点抽过去。
“一个亿美金……送人了？”老郑靠着墙，大口吸着凉气。
楚天阔走过来。
胖子从茶几上抓起一本房产证。
打开一看。上面印着“楚天阔”三个字。
“老陈！”楚天阔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。
啪。声音很脆。
“你真是个疯子！这种拿金子堆出来的房子，你当大白菜发？”
胖子眼泪都快下来了。他把房产证死死捂在胸口。
生怕别人抢走。
陈牧海拿起打火机。
咔哒。一簇幽蓝的火苗跳出来。
他点燃一根烟。吸了一口。烟草的辛辣味在肺里转了一圈。
“这水下城，本来就是给自家人修的后院。”
陈牧海吐出一口白气。烟雾在空气里散开。
“洋鬼子的钱再多，买不来我手底下兄弟的命。”
他弹了弹烟灰。
烟灰掉在水晶烟灰缸里，没有声音。
陈牧海看着张海柱和虎子。
“跟着我干，脑袋别在裤腰带上。撞过捕鲸船，打过洋资本。”
他夹着烟的手，指了指钛钢玻璃外的七彩鱼群。
“这房子，是你们拿命换的。拿着。”
虎子扑通一声蹲在地上。
他双手捂着脸，肩膀一耸一耸的。一个二百多斤的胖子，哭得像个三岁小孩。
“哥……我虎子这条命，以后就是你的。你让我往火坑里跳，我眉头都不皱一下。”
虎子瓮声瓮气地嚎着。
张海柱没哭。
他把房产证小心翼翼地揣进内衣口袋。贴着胸口。
他站得笔直。双脚一并。
冲着陈牧海，深深鞠了一躬。什么话也没说。
茶几上，还剩最后两本。
一本是老郑的。
陈牧海直接把本子扔进老郑怀里。
“拿好。算账仔细点，别把自己的房子算进公账里。”
老郑抱着本子。老泪纵横。
他用干枯的手背抹着眼泪。“老板……我老郑下辈子投胎，还给您打算盘。”
最后，茶几上只剩下一本房产证。
陈牧海伸出两根手指，按在红皮上。
推向苏若冰。
苏若冰坐在那里。一动没动。
她看着滑到面前的本子。
封面上印着烫金的国徽。
她呼吸有些乱。胸口起伏的频率变快。
苏若冰伸出手。
她的手指修长，指甲修剪得很干净。没有涂指甲油。
碰到房产证边缘的时候，她的手指蜷缩了一下。
又慢慢张开，把本子拿了起来。
翻开硬纸皮。
纸面上白纸黑字。
“产权人：苏若冰。”
字迹印得很清晰。没有半点模糊。
苏若冰死死盯着那三个字。
她是大集团的掌门人，习惯了在谈判桌上冷着脸。
习惯了掩饰情绪。
但此刻，她的防线被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这不仅仅是一套价值上亿美金的房子。
这是陈牧海对她毫无保留的接纳。
把她真正划进了“自家人”的圈子。
苏若冰觉得鼻尖发酸。
一股热流直冲眼眶。视线开始变得模糊。
纸上的字渐渐有了重影。
她咬住下唇。牙齿用力。
血腥味在口腔里散开。
她不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哭。太丢人。
苏若冰猛地合上房产证。
她把头转过去。看向玻璃外那片茂密的红珊瑚林。
试图用转移注意力来把眼泪逼回去。
红色的珊瑚在水流里摇曳。
苏若冰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的檀木香让她镇定了一些。
她抬起手，装作理头发。
指腹快速擦过眼角，抹掉了一滴快要掉下来的水珠。
“陈总。”
苏若冰转回过头。声音有些沙哑。
她把房产证放进手边的公文包里。拉上拉链。
“这种收买人心的手段，很粗糙。”
她扯动嘴角，努力露出一个平时那种高冷的笑。
“但我承认，很管用。”
陈牧海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。
火星熄灭。发出一声细微的呲啦声。
他没有拆穿女人的伪装。
陈牧海站起身。西装外套有些敞开。
他看了一眼大厅里的几个老弟兄。
虎子还在抹眼泪，鼻涕泡都出来了。
老郑抱着本子像抱着孙子。
“行了。都把马尿收一收。丢不丢人。”
陈牧海走到茶几前面。
“房子发了。门也认了。这事翻篇。”
他拍了拍张海柱的肩膀。手劲很大。
“晚上把老钟叔他们也叫下来。在宴会厅摆几桌。”
陈牧海看着这群跟他一起从东极镇泥坑里爬出来的兄弟。
“今晚不谈生意，不看账本。咱们喝个痛快。”
虎子从地上蹦起来。
他胡乱擦了擦脸。咧开嘴大笑。
“好嘞哥！我去搬酒！搬最好的茅台！”
大厅里的气氛松快下来。
钛钢玻璃外，那条巨大的鲸鲨再次从穹顶上方游过。
庞大的阴影掠过大理石地面。
陈牧海转过头，看着外面的深海。双手插进裤兜。
水底的暗流悄无声息地涌动。
大厅东南角的控制台上。
一个隐藏在暗处的探底雷达接收器。
指示灯闪烁了两下，毫无预兆地跳成了刺眼的红色。